手术室的红灯灭了,门推开的时候,二狗从椅子上弹起来,腿有点发麻,差点摔倒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额头上全是汗,手术服领口湿了一圈。二狗盯着医生的脸,不敢问,怕听到坏消息。
“子弹取出来了,没伤到要害,但失血多,需要住院观察几天。”医生说完走了。
二狗松了口气,腿一软,又坐回椅子上。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,照在地上,亮得晃眼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还有林若兰的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,像铁锈。他去卫生间洗了手,水龙头拧到最大,水冲在手上,凉丝丝的。血痂被水泡软了,一点一点脱落,顺着水流进下水道。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发白,眼睛布满血丝,嘴角的伤疤结着黑红色的痂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
护士把林若兰从手术室推出来,送到病房。二狗跟在后面,推车的轮子碾在地板上,咕噜咕噜响。林若兰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。她的肩膀缠着厚厚的纱布,手臂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,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病房不大,两张床,另一张空着。窗帘拉着,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。二狗把椅子拉到床边,坐下来,握着林若兰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给她暖过来,但暖不过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,刘三娘发来的短信:“她怎么样了?”
二狗打字:“手术成功,在观察。”
刘三娘秒回:“你好好照顾她。她救了你,咱们欠她的。”
二狗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过了几秒,刘三娘又发了一条:“二狗,你别多想。她救了你的命,你照顾她是应该的。”二狗看着屏幕,不知道该回什么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林若兰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二狗抬起头,看见她的眼皮在颤,慢慢睁开了。瞳孔有些涣散,眨了几下才聚焦。她看见二狗,嘴角翘了一下,笑了。那笑容很弱,但很真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你还在这里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不在这里在哪?”二狗握紧了她的手,她的手还是凉,但比刚才暖了一些。
林若兰转过头,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很白,没有裂缝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,但没叫出声。“地契被周天盛拿走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二狗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,递到她面前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地契的每一页都拍了,清清楚楚,连印章的纹路都能看清。“没事,我拍了照。周天盛拿走的是原件,但照片一样能用。韩处长那边我已经发了一份。”
林若兰笑了,这回笑得更真一些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学聪明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二狗把手机收起来,握着她的手。
林若兰看着二狗,看了好几秒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,手指头扣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二狗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林若兰深吸了一口气,伤口又疼了,她咬着嘴唇忍住了。她的眼睛盯着二狗的眼睛,没有躲闪。
“我喜欢你。从第一次在赵家沟见到你,就喜欢你。”
二狗愣住了,握着她的手僵住了,嘴巴张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若兰没有移开目光,继续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“我知道你有刘三娘,我不求什么,就是想说。也许今天不说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嗓子发紧,说不出话。他看着林若兰的眼睛,她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没有以前那种藏着掖着的感觉。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他能感觉到。
“林若兰,我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林若兰打断他,嘴角带着笑,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不用回答,我就是想说。”她闭上眼睛,睫毛在微微颤动,“你握着我的手,我就够了。”
二狗没说话,握着她的手,没松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吊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,滴答滴答,一下一下的。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,照在林若兰脸上,她的脸白得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小的血管。
二狗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手心里。她的手心很凉,有碘伏的味道。他的肩膀在发抖,不知道是哭还是什么。
“二狗。”林若兰叫他。
“刘三娘是个好女人,你别辜负她。”
二狗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角还带着笑。
“你也是好女人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门被敲了两下,护士走进来,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血压计。她看见二狗握着林若兰的手,愣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量了体温,测了血压,在本子上记了数字,出去了。
二狗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,阳光涌进来,照在地板上,亮堂堂的。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,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,天空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。
手机响了,是韩处长打来的。
“二狗,周天盛跑了。”
二狗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。“跑了?不是抓了吗?”
“他从警车上跑了,有人帮他。肯定是内部的人。”韩处长的声音很沉,“我们正在追,但他手里有地契,可能会去赵家沟。他想赶在警察之前,把古墓里的东西挖出来。”
二狗挂了电话,转身看着林若兰。林若兰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周天盛跑了?”
林若兰点了点头。“你去吧,我没事。”
二狗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若兰。她躺在床上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白得发亮。她冲他笑了一下,摆了摆手。
二狗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,照在地上,亮得晃眼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嗒嗒嗒的,越来越远。
林若兰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她的手还伸着,朝着二狗离开的方向,手指微微张开。她慢慢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胸口有伤,纱布缠得很厚,底下的伤口在疼。但她觉得,心比伤口更疼。
她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枕头里。枕头湿了一小片,凉凉的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病房里,暖洋洋的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林若兰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亮,亮得晃眼。她眯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二狗,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