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啃木头的声音。二狗被绑在铁椅子上,手腕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,勒痕肿得老高。老爷子坐在桌子旁边,翘着腿,翻着铁盒里的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,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。他把赵老蔫的照片挑出来,放在最上面,嘴角带着笑。
仓库外面突然传来动静。不是风,是脚步声,很轻,但二狗听出来了——是运动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老爷子的耳朵也竖起来了,他放下照片,站起来,走到窗边,从破窗户往外看。月光下,一个人影从围墙翻进来,动作很利索,翻墙的时候裙子往上滑,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腿。
是刘三娘。
老爷子愣了一下,手伸到腰后摸枪。刘三娘从窗户翻进来,手里拿着一根铁棍,是仓库外面捡的,锈迹斑斑,但够粗够重。她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椅子上的二狗,眼睛红了。
“二狗!”
二狗又惊又急。“三娘,你怎么来了?快跑!”
刘三娘没跑,她盯着老爷子,铁棍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“我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,你离开医院我就一直跟着。韩处长他们去追别的方向了,我一个人来的。”
老爷子的手从腰后抽出来,手里多了一把枪,黑黝黝的枪口对准刘三娘。刘三娘没等他举稳,一铁棍砸在他手上,枪掉在地上,滑出去老远。老爷子惨叫一声,手背上的骨头像是碎了,肿得老高。他另一只手抓住铁棍,跟刘三娘拉扯。刘三娘的力气没他大,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但她咬着牙不松手,两个人较劲,铁棍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。
二狗用力挣扎,椅子在地上乱晃,绳子勒进手腕,皮又磨破了,血珠子往外冒。他咬着牙,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腕上,绳子松了一点,又松了一点。他猛地一挣,绳子断了,手从绳子里抽出来。他站起来,扑向老爷子。
老爷子正跟刘三娘拉扯铁棍,没注意到二狗。二狗从后面扑上去,抱住老爷子的腰,把他摔在地上。三个人扭打在一起,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,但力气不小,他一肘砸在二狗肋骨上,二狗疼得闷哼一声,手松了一下。老爷子趁机把刘三娘甩开,刘三娘撞在墙上,后脑勺磕在砖头上,眼前发黑,铁棍掉在地上。
二狗一拳打在老爷子脸上,拳头砸在他鼻梁上,血飙出来,喷在二狗手上,热乎乎的。老爷子没倒,反手一巴掌扇在二狗脸上,二狗嘴角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流。二狗又一拳,砸在他眼眶上,老爷子的眼睛肿了,像馒头。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,撞翻了桌子,铁盒掉在地上,照片散了一地。赵老蔫的照片飘在空中,慢慢落下,落在二狗面前。
老爷子被二狗压在身下,满脸是血,鼻梁歪了,眼睛肿了,嘴角也破了,但他还在笑。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,像是在得意,又像是在认命。
“你打死我,名单就永远没人知道了。”老爷子的声音沙哑,从被打碎的牙齿缝里挤出来。
二狗的拳头停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去。
老爷子趁机从地上捡起枪,二狗扑上去抓他的手腕,枪响了,子弹打在二狗胳膊上。二狗惨叫一声,血从胳膊上涌出来,顺着手臂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刘三娘尖叫了一声,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铁棍,一棍砸在老爷子手上,枪又掉了,这次枪摔出去更远,滑到了墙角。
二狗捂着胳膊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,但他没有倒。他站起来,一脚踩住老爷子的胸口,不让他动。
刘三娘跑过来,撕下自己的裙角,缠在二狗胳膊上,勒紧,止血。她的手指头在发抖,但动作很快,打结的时候手稳住了。
“你怎么这么傻?”刘三娘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砸在二狗胳膊上。
“你不也来了吗?”二狗笑了,笑了一下又疼得咧嘴。
仓库外面传来警笛声,越来越近。韩处长带着人冲进来,看见二狗浑身是血,刘三娘蹲在旁边,老爷子躺在地上,满脸是血,嘴里还在笑。
“二狗,你受伤了?”韩处长蹲下来看他的胳膊。
“皮外伤,子弹擦过去的,没打中骨头。”二狗咬着牙。
韩处长一挥手,两个警察把老爷子铐住,拖了起来。老爷子被押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二狗一眼,眼神里有恨,有悔,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茫然。
“二狗,你赢了。但组织还在,下一任‘老爷子’已经上位了,你永远抓不完。”
“那就抓下一任。”二狗说。
老爷子被押走了,脚步声在仓库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二狗坐在地上,刘三娘蹲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手心有汗。她低头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,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一片。
“疼吗?”刘三娘问。
“疼。”二狗说,“你来了就不疼了。”
刘三娘瞪了他一眼,但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你就会贫嘴。”
二狗笑了,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。他的手指头粗糙,碰到她脸上的皮肤,刘三娘抓住了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三娘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仓库?”
“我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,你忘了?上次你从省城回来,我偷偷装的。”刘三娘嘴角翘了一下,“我怕你又跑了,找不到你。”
二狗笑了,笑得很开心,胳膊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。“你比老爷子还厉害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刘三娘站起来,把二狗从地上拉起来,“走吧,去医院。你的胳膊得重新包扎。”
两人走出仓库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二狗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,手还在抖,但嘴角带着笑。刘三娘站在他旁边,靠在他肩膀上,头蹭着他的下巴。
“二狗。”
“等你的伤好了,咱们就领证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刘三娘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笑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二狗笑了,搂住她的腰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远处有警灯在闪,红蓝红蓝的,在夜色中很刺眼。但二狗觉得那些光很好看,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他把烟掐灭,上了救护车。刘三娘跟着上了车,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响,往医院开。
二狗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,但刘三娘的手很暖,握着他的手,他就安心了。
“三娘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刘三娘的脸红了,红到耳朵尖。她低下头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嘴唇凉凉的,软软的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
救护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,红灯一个接一个,但司机没停。窗外的霓虹灯五颜六色,照在两个人身上,像梦一样。
二狗睁开眼睛,看着刘三娘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她的嘴角翘着,在笑。
他握紧了她的手,也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