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和林若兰赶到赵家沟砖厂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刘三娘站在砖厂门口,手里举着那个信封,里面装着假令牌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头发扎着马尾,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。三个黑衣人站在她对面的,都戴着黑色头套,只露出眼睛。领头的那个人身材高大,手里没有拿东西,但腰后鼓鼓囊囊的,别着家伙。赵小曼被绑在院子里的一把铁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,眼睛红肿,脸上有泪痕,头发乱糟糟的。她看见刘三娘,拼命挣扎,椅子在地上乱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“令牌带来了吗?”领头人的声音很低沉,闷在头套后面,听不出原来的音色。
刘三娘举起信封,晃了晃。“在这,放人。”
领头人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。一个黑衣人走过去,解开赵小曼身上的绳子,撕掉嘴上的胶带。赵小曼的嘴一自由,就哭了出来,从椅子上站起来,腿软得站不稳,踉踉跄跄地跑向刘三娘。刘三娘接住她,把她拉到身后。
黑衣人把令牌复印件从信封里抽出来,看了一眼,脸色一下子变了——虽然戴着头套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眼神从平静变成了愤怒,像要喷出火来。
“这是假的!”黑衣人把纸撕碎,扔在地上。
刘三娘把赵小曼往后推了推,挡在她前面。“真的在二狗手里,有本事去找他。你们不是一直在找吗?找到了记得告诉我。”
领头人从腰后拔出一把枪,黑黝黝的枪口对准刘三娘。刘三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但她没有后退,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。
二狗从旁边的树丛后面冲了出来,扑向领头人。两个人摔在地上,枪响了,子弹打在天上,不知道飞哪去了。二狗抓住他拿枪的手腕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在地上滚了两圈,撞翻了旁边的一堆破砖头,灰尘扬起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林若兰拄着拐杖从另一边冲出来,拐杖扔了,一瘸一拐的,但动作不慢。她用电击棒捅在另一个黑衣人的腰上,蓝白色的火花噼里啪啦响,那人浑身抽搐,眼睛一翻,倒在地上,手里的刀摔出去老远。
第三个黑衣人从侧面冲上来,一把抓住刘三娘的胳膊,把她往后拽。赵小曼尖叫了一声,被吓得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刘三娘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,她挣扎,用脚踢那人的小腿,但那人穿的是皮鞋,踢上去没感觉。
二狗听见刘三娘的叫声,一拳砸在领头人的脸上,领头人的头套被打歪了,露出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二狗又一拳,砸在他鼻梁上,头套底下渗出了血。领头人惨叫一声,手松了,枪掉在地上。二狗从他身上翻下来,扑向抓住刘三娘的那个黑衣人,一拳打在他脸上。那人松手,刘三娘挣脱出来,跑到一边。
二狗捡起地上的枪,对准最后一个站着的黑衣人。“别动!”
那人举着双手,不敢动了。二狗喘着粗气,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,血把袖子浸湿了,顺着手指往下滴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枪口很稳。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韩处长带着人冲进来,好几个警察,穿着防弹衣,举着枪。黑衣人被按在地上铐住了。领头人满脸是血,头套被扯掉了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,四十多岁,脸上有疤。
赵小曼跑向马翠花。马翠花从砖厂外面冲进来,抱住女儿,哭得浑身发抖。赵小曼也哭,两个人抱在一起,蹲在地上,哭成一团。马翠花一边哭一边摸赵小曼的脸,检查她有没有受伤。
“马姨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二狗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马翠花低下头,眼泪掉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,砸在碎砖头上。她的肩膀在发抖,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。
“我……我收了老爷子的钱。”马翠花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二狗愣住了。刘三娘也愣住了,站在二狗旁边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“你说什么?”二狗的声音有点干。
马翠花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。“赵大彪死之前,老爷子的人找到我,给了我五十万,让我盯着红绳会的人,把你们的行动告诉他们。他们说只要我听话,就保我女儿平安。赵德厚糟蹋小曼的事,也是他们安排的,为的就是让我恨赵德厚,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我。”
二狗的手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看着马翠花,这个女人他叫了二十多年的马姨,从小给他糖吃,帮他缝过衣服,在他爹死后还照顾过他。她是内线,是“红雀”。
“所以赵大彪的死,你也通风报信了?”
马翠花点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“红姐去杀赵大彪那天,我给老爷子的人打了电话。他们没拦,说赵大彪该死,正好借红姐的手除掉他。”
刘三娘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二狗旁边。她看着马翠花,眼神里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马姨,你怎么能这样?红姐对你那么好,二狗也把你当亲人。”
马翠花捂着脸,哭得说不出话。“我对不起你们……对不起……但他们拿小曼威胁我,我能怎么办?我就这一个女儿……”
赵小曼从马翠花怀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看着二狗。“二狗哥,我妈她不是坏人,她是为了我。你要怪就怪我。”
二狗蹲下来,看着赵小曼,又看了看马翠花。他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“马姨,你去自首吧。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马翠花点头,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。赵小曼扶着她的胳膊,两个人跟着警察走了。
刘三娘拉住二狗的手,他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“二狗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二狗摇了摇头,“就是没想到,内线会是马姨。”
林若兰拄着拐杖走过来,站在二狗面前。“红绳会的内线揪出来了,老爷子的组织也垮了。二狗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二狗看着砖厂院子里的一片狼藉,碎砖头、碎玻璃、被撕碎的纸片,还有地上的血迹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结束了。”
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手放在他腰上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砖厂院子里,照在三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刘三娘说。
“好。”二狗搂着她的肩膀,往车的方向走。
林若兰跟在后面,拄着拐杖,步子很慢。她看着二狗和刘三娘的背影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“二狗。”
二狗回头。
“刘三娘是个好女人,你别辜负她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三人上了车,林若兰开车,二狗和刘三娘坐在后座。二狗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手放在他大腿上,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
车子开动了,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阳光照在公路上,亮得晃眼。
二狗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田野。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,绿油油的,风吹过去,像波浪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内线抓了,老爷子抓了,周天盛抓了,组织垮了。他爹的仇报了,沈建国的仇也报了。
他摸了摸胳膊上的纱布,硬邦邦的。伤口还在疼,但心里不疼了。
“三娘。”
“等伤好了,咱们就领证。”
刘三娘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嘴唇凉凉的,软软的。
“好。”
车子开进赵家沟,停在刘三娘家门口。二狗下车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很轻,被风吹着慢慢飘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青草味,混着泥土味,说不出的清新。
家还在,人还在,日子还能过。
他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