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和刘三娘从道观废墟回来，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村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二狗把车停在刘三娘家门口，两人下车，走进院子。丝瓜架在风中摇晃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叹气。
“我去开门。”刘三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，门开了。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，灯亮了，昏黄的灯光照在屋里——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，五十多岁，国字脸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枪，黑黝黝的枪口对准门口。
刘三娘吓得往后退，撞在二狗身上。二狗一把把她拉到身后，挡在她前面，盯着那个人。
“李建国？你怎么在这？”
李建国站起来，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神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枪口一直对着二狗的胸口，手很稳，没有抖。
“你毁了我的一切。二十年打拼，全没了。”李建国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的，“我在省城干了三十年副局长，眼看就要升正局了。你一份名单，全毁了。撤职、双规、坐牢，我什么都没了。”
二狗盯着他的眼睛，没有躲闪。“是你自己毁了自己。你收受贿赂，当保护伞，替老爷子办事。你做了三十年警察，应该知道有今天。”
李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，嘴角抽了抽。他把枪举高了一点，对准二狗的脑袋。
“把名单原件给我。”
“已经交给韩处长了。”二狗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现在去自首，还来得及。”
李建国的脸色变了，从白变红，从红变青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，慢慢扣下去。
“那我就杀了你。”
刘三娘从二狗身后冲出来，手里举着一根铁棍——是门口靠着的，平时顶门用的。她一棍砸在李建国肩膀上，力气很大，李建国惨叫一声，枪掉在地上，滑出去老远。二狗扑上去，抓住李建国的衣领，两个人扭打在一起。李建国虽然年纪大了，但常年在警队锻炼，力气不小。他一拳砸在二狗脸上，二狗嘴角破了，血顺着下巴往下流。二狗没松手，膝盖顶住李建国的肚子，李建国疼得弯了腰。
二狗把他按在地上，骑在他身上，一拳砸在他脸上。李建国的鼻梁断了，血飙出来，喷在二狗手上。李建国挣扎，双手掐住二狗的脖子，指甲掐进肉里。二狗喘不上气，眼前发黑。刘三娘从地上捡起铁棍，一棍砸在李建国的后脑勺上。李建国眼睛一翻，手松了，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二狗从他身上翻下来，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脖子上火辣辣地疼，一圈红印。刘三娘蹲下来，抱着他，手在发抖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又吓死我了。”刘三娘哭着说。
二狗笑了，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。“我命大，死不了。”
刘三娘哭着打他，一拳一拳的，力气不大，跟挠痒痒似的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，每次都受伤。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？”
二狗抓住她的手，握在手心里。“等结了婚，就让你省心。”
刘三娘破涕为笑，又打了他一下。“你就会贫嘴。”
远处传来警笛声，越来越近。红蓝灯在村道上闪，好几辆车。韩处长带着人冲进来，看见地上趴着的李建国，松了一口气。
“李建国？抓到了？”
二狗点头，从地上站起来，腿有点发软。“他来找我要名单，被我们打晕了。”
韩处长一挥手，两个警察把李建国铐住，拖了出去。韩处长走到二狗面前，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红印，又看了看他嘴角的血，皱了皱眉。
“二狗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二狗擦了擦嘴角的血，“韩处长，名单上的人抓了多少了？”
“十三个，李建国是第十四个。”韩处长的声音很沉，“还差几个，但跑不掉了。省厅已经下了通缉令，全国追捕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。“韩处长，你的事……”
韩处长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二狗。“这是我的辞职信和自首材料。名单上有我的名字，我收了周天盛的钱，帮我弟弟还赌债。我会向组织交代清楚。”
二狗接过那张纸，看了看，还给他。“韩处长，你是个好警察。犯了错，认了就行。”
韩处长的眼眶红了，拍了拍二狗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警车开走了，红蓝灯在夜色中闪了几下，消失在村口。
二狗站在门口，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。刘三娘走过来，拉住他的手。
“二狗，你说韩处长会判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二狗摇了摇头，“但他主动自首，退赃，应该不会太重。”
两人走进屋里，刘三娘去烧水，二狗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，靠着墙，闭着眼睛。脖子上的伤还在疼，火辣辣的，嘴角的血已经干了。刘三娘端着一盆热水出来，蹲在他面前，用毛巾给他擦脸。毛巾很热，敷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“二狗。”
“李建国抓了，老爷子抓了，周天盛抓了，内线也抓了。案子是不是真的结束了？”
二狗睁开眼睛，看着刘三娘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很干净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担忧，只有一种安心的、踏实的温暖。
“结束了。”二狗握住她的手，“再也不查了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她把毛巾放进盆里，站起来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，嘴唇凉凉的，软软的。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？”
“明天。”二狗说。
“明天周六，民政局不上班。”
“那就周一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笑得更大声了。“你急什么？”
“急。”二狗搂住她的腰，“急着娶媳妇。”
刘三娘的脸红了，红到耳朵根。她低下头，靠在他肩膀上，不说话。
二狗搂着刘三娘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心里想着，从周一以后，他就有家了。不是红姐的房子，不是刘三娘的小卖部，是两个人的家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和兵书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名单复印件。这些东西，明天都要交上去。交上去之后，就再也不碰了。
“三娘。”
“等交了东西，咱们去省城，开个小店。你当老板娘，我当老板。”
“店里卖什么？”
“你想卖什么就卖什么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“那卖零食吧，小孩子爱吃。你进货，我看店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就这么靠着，谁都没再说话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一幅画。
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二狗打了个哆嗦，刘三娘把被子从沙发上拿过来，盖在两个人身上。被子是新洗的，有股洗衣粉的味道，跟刘三娘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二狗深吸了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明天，把东西交了。后天，去省城看店面。周一，领证。
他笑了，搂紧了刘三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