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。二狗和刘三娘坐在韩处长办公室的沙发上,沙发是旧的,弹簧塌了一块,坐着不舒服。韩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翻了几页,放下。桌上摆着一个档案袋,鼓鼓囊囊的,边角磨毛了。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。
“李建国抓到了,名单上的人也都抓了,老爷子组织彻底覆灭。”韩处长的声音有点哑,但精神很好,眼神很亮,“省厅成立了专案组,从上到下查了一遍,该抓的抓,该撤的撤。省城官场这次是大地震。”
二狗靠在沙发上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痒,纱布底下长新肉了。他看着韩处长,韩处长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像是一晚上没睡,但嘴角带着笑,那是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检察院会给你一笔奖金,二十万。”韩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,推到二狗面前,“另外,赵家沟的开发项目被叫停了,村民不用搬迁了。省里重新评估了那个项目,发现手续不全,批文作废。”
二狗拿起支票,看了一眼,数字后面一串零。他把支票递给刘三娘,刘三娘接过去,手在发抖,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我的小卖部也不用搬了?”刘三娘问。
韩处长笑了,笑得很真。“不用。赵家沟还是赵家沟,你们还是你们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,把支票小心折好,塞进自己口袋里。“二狗,这钱我替你收着,免得你乱花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行,你收着。”
林若兰从门口走进来,拄着拐杖,肩膀上的纱布换过了,白色的,很干净。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,有了血色,眼睛也亮了。她走到二狗面前,伸出手。
“二狗,恭喜你。案子结了,你也可以安心过日子了。”
二狗站起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手心有汗。“谢谢你,林若兰。没有你,这个案子查不到底。”
林若兰摇头,笑了。“是你自己争气。我就是帮了点小忙。”
刘三娘也站起来,走到林若兰面前,伸出手。“林若兰,谢谢你救了二狗。以前我对你态度不好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若兰握住刘三娘的手,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,都笑了。
“以后有空来赵家沟玩,我请你吃饭。”刘三娘说。
“好。”林若兰松开手,拄着拐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二狗一眼,“我要回省城上班了。以后可能很少去赵家沟了,你们好好过。”
二狗说:“有空来玩。”
林若兰点了点头,推开门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二狗看着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刘三娘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
“舍不得?”
“没有。”二狗转过头,看着她,“就是觉得欠她太多。”
“以后慢慢还。”刘三娘握紧他的手。
韩处长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。“二狗,还有一件事。红姐的案子判了,十年。她自首加立功,已经是轻判了。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韩处长点了点头。“我安排。明天下午,省女子监狱。”
二狗和刘三娘走出省厅大楼,阳光刺眼,二狗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。刘三娘拉着他的手,两个人走下台阶,上了车。
第二天下午,二狗和刘三娘来到省女子监狱。高墙,铁丝网,铁门,门口站着武警,背着枪。韩处长已经在门口等了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走进监狱,穿过几道铁门,来到探视室。探视室不大,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。二狗坐在玻璃这边,拿起话筒。过了一会儿,铁门开了,红姐被狱警带进来。
她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凹进去了,颧骨高高凸起。头发白了大半,乱糟糟的,像是好久没洗。她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手铐铐在身前,走路的时候铁链哗啦哗啦响。她看见二狗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,坐在椅子上,拿起话筒,手在发抖。
“二狗……对不起……”红姐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,隔着玻璃听得不太清楚,但二狗每个字都听见了。
二狗看着她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
“我原谅你了。”
红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风中的树叶。二狗看着她,心里说不上啥滋味。这个女人是他妈,但也是害死他亲爹的人,是想杀他养父的人。他恨她,但也爱她。恨和爱搅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“妈,你在里面好好改造,争取减刑。等你出来,我和三娘接你。”
红姐点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她把话筒贴在脸上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挤出一句:“二狗,三娘是个好女人,你好好待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狱警走过来,红姐被带走了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二狗一眼,眼神里有愧疚,有感激,也有不舍。铁门关上了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二狗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扇铁门,盯着看了很久。刘三娘从后面走过来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“走吧。”
二狗站起来,把话筒放好,转身走了。走出监狱大门,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二狗,你没事吧?”刘三娘站在他旁边。
“没事。”二狗把烟掐灭,“走吧,回家。”
两人上了车,二狗发动车子,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刘三娘坐在副驾驶,手放在他大腿上,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
“二狗,你说红姐十年后出来,咱们的孩子都多大了?”
二狗笑了。“你天天想孩子。”
“我就是想。”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“你说,咱们生几个?”
“两个吧,一个儿子一个女儿。”
“儿子像你,女儿像我。”
“行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阳光照在公路上,亮得晃眼。二狗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,风吹过去,像波浪。
车子开进赵家沟,停在刘三娘家门口。两人下车,走进院子。丝瓜架上的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鸡圈空着,但刘三娘说等春天再养几只。
二狗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青翠一片,玉米地连到天边。炊烟升起来了,狗在叫,鸡在叫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二狗。”
“周一去领证?”
“去。”
刘三娘笑了,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