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了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探视室里特别刺耳。红姐的眼泪还没干,又涌了出来。她抓着话筒,手指头攥得发白,不肯松手。狱警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红姐慢慢站起来,话筒从手里滑下去,吊在线上晃来晃去。她隔着玻璃看着二狗,嘴唇动了好几次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二狗站起来,手按在玻璃上,手心贴着冰凉的玻璃。红姐也把手按在玻璃上,两只手隔着玻璃对在一起,中间只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,却像隔了整个银河。
“妈。”二狗叫了一声。
红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,她捂着嘴,哭得浑身发抖。狱警扶着她往外走,她一步一回头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二狗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愧疚,有感激,有不舍,也有祝福。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红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越来越小,最后被铁门隔断了。
二狗站在玻璃前面,手还按在玻璃上,没拿下来。刘三娘从后面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把他的手从玻璃上拉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暖,他的手很凉。
“走吧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刘三娘跟在他后面,两人走出探视室,穿过走廊,走出看守所大门。阳光刺眼,二狗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股焦糊味,是看守所旁边烧垃圾的味道,但他觉得比探视室里的消毒水味好闻多了。
“终于结束了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站在他旁边,靠在他肩膀上。“是啊。”
林若兰的车停在门口,她坐在驾驶座上,摇下车窗,冲他们招手。“上车吧,送你们回赵家沟。”
二狗和刘三娘上了车,二狗坐副驾驶,刘三娘坐后座。林若兰发动车子,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二狗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的胳膊已经不疼了,纱布拆了,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,像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刘三娘在后座睡着了,头靠在车窗上,呼吸很匀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二狗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。
林若兰从后视镜也看了一眼,笑了。“她累了,这几天跟着你跑来跑去,没睡好。”
车子开上高速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,从田野变成了山。二狗看着窗外,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所有的事都了结了,老爷子抓了,周天盛抓了,李建国抓了,名单上的人一个没跑掉。红姐判了,马翠花判了,该坐牢的都坐牢了。赵家沟的村子保住了,古墓里的东西交上去了,令牌和兵书也交上去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令牌、兵书、名单、U盘,全交出去了。他什么都没有了,但他觉得轻松,像背上的一座山终于搬走了。
车子开进赵家沟,停在刘三娘家门口。二狗下车,刘三娘也醒了,揉着眼睛下车。林若兰摇下车窗,看着他们。
“我走了。”林若兰说。
二狗走到车窗前,弯下腰。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若兰点了点头,看了二狗一眼,又看了刘三娘一眼,笑了。“你们好好过。”她发动车子,掉头走了。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,消失在暮色中。
二狗和刘三娘站在村口,看着熟悉的村庄。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光照在土路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上。炊烟升起来了,狗在叫,鸡在叫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二狗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“二狗,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刘三娘问。
二狗看着远处的山,山青翠一片,玉米地连到天边。“种地,养鸡,过日子。你不是要在镇上开小卖部吗?我帮你进货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“我陪你。”
夕阳下,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合在一起,像一个整体。二狗搂着刘三娘的腰,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丝瓜花的香味。
“三娘。”
“周一去领证?”
“去。”
二狗笑了,搂紧了她。
两人走进院子,丝瓜架上的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鸡圈空着,但刘三娘说等春天再养几只。她说要在院子里种点菜,种点花,把日子过得像样些。
二狗说好。
刘三娘去厨房做饭,二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夕阳里散开,被风吹散了。他看着远处的山,山还是那座山,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若兰发来的短信:“到了。你们保重。”
二狗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把烟掐灭在石凳上。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,还有油锅的滋滋声。刘三娘在做饭,香味飘出来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二狗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刘三娘背对着他,穿着围裙,头发扎着马尾,正在炒菜。她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
“饿了吧?马上就好。”
二狗从后面抱住她,脸贴着她的头发。她的头发很香,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
“三娘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刘三娘的手停了一下,锅铲悬在半空中。她低下头,脸红了,红到耳朵根。
“肉麻。”她说,但嘴角翘着,在笑。
二狗笑了,搂紧了她。
窗外夕阳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圆又亮。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萤火虫。
二狗和刘三娘坐在桌前吃饭,两菜一汤,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番茄蛋汤。二狗吃了两碗米饭,把菜扫了个精光。刘三娘看着他吃,嘴角带着笑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好吃。”二狗抹了抹嘴。
刘三娘收拾碗筷,二狗去院子里抽烟。月亮很圆,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他站在丝瓜架下面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心里热乎乎的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明天去镇上,看店面。”
“好。”
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二狗搂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画。
“三娘。”
“你说红姐十年后出来,看到咱们的孩子都上小学了,会不会很高兴?”
刘三娘笑了。“你天天想孩子。”
“我就是想。”
“那咱们生两个,一个儿子一个女儿。”
“行。”
二狗搂着刘三娘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心里想着,从明天开始,他就要过新日子了。看店面,进货,开店,结婚,生孩子,过日子。
再也不查了。
(第六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