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夜色中穿行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，像流水。二狗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，胳膊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，但心里堵得慌。陈姨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转，苍白的，带着血，嘴角那一丝笑。刘三娘坐在副驾驶，手放在他大腿上，手指头轻轻画着圈，没说话，但她在那儿，他就觉得踏实。林若兰坐在后座，靠着车窗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匀，像是睡着了，但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到了赵家沟，天已经快亮了。月亮下去了，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，村子里的鸡开始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报晓。二狗把车停在红姐家门口，三人下车。红姐家的房子烧了，只剩四面墙，黑黢黢地立着，像骷髅。灶台在厨房的位置，也被烧得只剩半边，砖头被熏得黑乎乎的，一碰就掉渣。
“名单会不会被警察拿走了？”刘三娘蹲在灶台旁边，用手扒了扒碎砖。
林若兰摇头，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，光柱在灶台废墟上乱晃。“不会。警察搜过，但没发现暗格。陈姨藏的，一般人找不到。”
二狗蹲下来，在灶台废墟里翻找。碎砖头、焦木、灰烬，扒了一堆，手指头磨破了，血糊糊的。他摸到一块砖，是松的，比旁边的砖颜色深一些，像是后来嵌进去的。他用折叠刀撬开砖，下面有一个小洞，洞里放着一个油纸包，用绳子扎着口，绳子已经发霉了，一碰就断。
油纸包不大，巴掌大，沉甸甸的。二狗拿出来，打开油纸，里面是一沓纸，纸张发黄，边角有些脆。最上面一张写着“周天盛关系网名单”几个字，字迹工整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他翻开第一页，密密麻麻的人名、职务、受贿金额、行贿时间，全记着。省城的官员、省检察院的、省公安厅的，甚至还有市局的。比之前密室里的那份更完整，多了十几个名字。
林若兰接过名单，手电筒照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她的脸色越来越白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里面有省厅的人，还有市局的。有些是我认识的，平时称兄道弟，没想到都是老爷子的人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二狗把名单折好，塞进内衣口袋。“交给韩处长，让他处理。”
刘三娘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周天盛被抓了，老爷子也抓了，案子应该结束了。”她看着二狗，眼神里有期待，也有担心。
二狗点头，搂着她的腰。“结束了。但红姐还在监狱，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林若兰把名单还给他。
“我也去。”刘三娘拉住二狗的手。
二狗看着两个女人，心里暖暖的。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三人走出红姐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，照在村子里，照在土路上，照在老槐树上。炊烟升起来了，狗在叫，鸡在叫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二狗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青草味，混着泥土味，还有谁家烧柴火的烟味，说不出的熟悉。
“走吧，去监狱。”二狗上了车，刘三娘坐副驾驶，林若兰坐后座。
车子发动了，掉头往省城的方向开。二狗握着方向盘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家沟。村子越来越小，老槐树的树冠慢慢变成一个绿点，最后连绿点都看不见了。
手机响了，是韩处长打来的。二狗接起来，那边声音很急，带着喘，像是在跑。
“二狗，周天盛在审讯中交代，沈诗语的母亲还活着，被关在省城北郊的一个仓库里。你去救她。地址我发给你。”韩处长说完就挂了。
二狗把手机递给刘三娘看。刘三娘看了一眼地址，脸色变了。“沈诗语的母亲不是死了吗？周天盛怎么还关着她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二狗把车开下高速，拐进一条岔路，往北郊的方向开，“但沈诗语为了救她妈，替周天盛做了那么多事，我们不能不管。”
林若兰从后座探过头来，看了看地址，皱了皱眉。“这个仓库我知道，以前是周天盛的一个秘密据点，专门关人的。老爷子被抓后，我以为已经废弃了。”
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，到了北郊。路越来越窄，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，有的已经拆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砖头。仓库在一片废弃的厂区里，铁皮屋顶，锈迹斑斑，窗户全碎了，黑洞洞的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，车身上全是灰，像是好久没开了。
二狗把车停在远处，三人下车，猫着腰摸过去。林若兰从包里拿出电击棒，递给二狗。二狗接过去，别在腰后。刘三娘从地上捡起一根铁管，握在手里。
仓库的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二狗推开门，走进去。仓库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子和生锈的铁桶，空气中有一股霉味，混着尿骚味。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，床上躺着一个女人，瘦得皮包骨，头发花白，乱糟糟的，脸上有淤青，嘴角有血痂。她的手脚被绳子绑在床架上，动弹不得。
二狗跑过去，蹲下来，看清了那张脸——跟沈诗语有几分像，但老了二十岁。沈诗语的母亲，王桂芝。
王桂芝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有些涣散，嘴唇干裂，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看见二狗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声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你是……诗语的朋友？”
“阿姨，我来救你。”二狗割断绳子，王桂芝的手一自由，疼得直咧嘴。她的身体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，二狗把她从床上扶起来，她站不稳，靠在二狗身上。
刘三娘走过来，扶住王桂芝的另一边胳膊。“阿姨，能走吗？”
王桂芝点头，腿在发抖，但她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林若兰在前面开路，二狗和刘三娘扶着王桂芝跟在后面。三人走出仓库，阳光刺眼，王桂芝眯着眼睛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三年了……我终于见到太阳了……”
二狗扶着她上了车，刘三娘坐在后座照顾她，林若兰开车。车子开往省城医院，王桂芝靠在座位上，闭着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二狗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。沈诗语为了救她妈，替周天盛卖命，骗了他无数次，差点害死他。但她是被逼的，她没有选择。
车子开进医院，王桂芝被送进病房。二狗站在走廊里，掏出手机，给沈诗语发了条短信：“你妈救出来了，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。”
过了几秒，沈诗语回了一条语音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二狗，谢谢你……我马上来……”
二狗把手机揣进口袋，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好，照在医院院子里，亮堂堂的。远处有鸟在叫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刘三娘走过来，拉住他的手。“二狗，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二狗点头，搂着她的腰。“结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