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北郊的废弃仓库在一片拆迁区的尽头,四周的楼房已经拆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砖头,像一具具被扒了皮的尸体。碎玻璃渣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二狗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,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,照到墙上喷着“拆”字的红漆,被雨水冲得模糊了,像血。林若兰跟在后面,手里握着电击棒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刘三娘走在最后,手里拿着铁管,手心全是汗。
仓库的铁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二狗推开门,一股霉味冲出来,混着尿骚味和腐烂的臭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仓库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子和生锈的铁桶,空气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,像是血。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笼子,一人多高,用拇指粗的钢筋焊的,锁已经锈了。
笼子里蜷缩着一个人,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遗弃的猫。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污垢,看不清五官。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破成一条一条的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疤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,像地图。她听见动静,身体缩得更紧了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在发抖。
沈诗语从门口冲进来,她比二狗他们晚到了一步,是打车来的。她看见笼子里的女人,尖叫了一声,声音尖得刺耳,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。
“妈!”
沈诗语扑过去,抓住铁笼子的栏杆,使劲摇晃。铁笼子纹丝不动,锁扣哐啷哐啷响。她用手去拽锁,锁是铁的,锈死了,根本拽不开。她的手指头磨破了,血糊糊的,但她没有停。
“妈!妈!是我,诗语!你抬头看看我!”沈诗语哭着喊,嗓子都劈了。
笼子里的女人慢慢抬起头。那张脸瘦得皮包骨,颧骨高高凸起,眼睛凹进去了,但那双眼睛看见沈诗语的瞬间,一下子亮了起来,亮得瘆人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污垢往下流,冲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“诗语……真的是你吗?”女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好久没说过话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的。
沈诗语哭着点头,脸贴在栏杆上,手伸进笼子里。女人也伸出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,都瘦得皮包骨,青筋暴起,像枯树枝。
二狗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棍,插进锁扣里,使劲撬。锁锈死了,撬了两下没动。林若兰也过来帮忙,两人一起用力,锁扣嘎吱一声,变形了,但还没开。二狗咬着牙,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铁棍上,额头的青筋鼓起来,锁扣终于崩开了,铁棍弹了一下,差点打到他自己的脸。
铁笼子的门开了。沈诗语冲进去,抱住那个女人,搂得紧紧的,脸埋在她肩膀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女人也抱着她,手摸着她后背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。
“妈,我以为你死了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沈诗语哭着说。
“诗语……妈对不起你……让你受苦了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刘三娘站在旁边,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,眼眶也红了。她走过来,把手放在沈诗语肩膀上。“先出去,救护车在外面。”
沈诗语扶着女人从笼子里出来。女人站不稳,腿软得像面条,整个人靠在沈诗语身上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,沈诗语几乎不用费力就能扶住她。
二狗和林若兰帮忙把女人抬上救护车。沈诗语跟着上了车,握着女人的手,没松。救护车要开了,沈诗语从车窗探出头,看着二狗,眼泪还在流。
“谢谢你,二狗。”
“好好照顾你妈。”二狗说。
救护车开走了,呜哇呜哇的警笛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二狗站在原地,看着救护车远去的方向。刘三娘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手心有汗。林若兰站在旁边,把电击棒收起来。
“她被关了多久?”二狗问。
“至少十年。”林若兰说,“周天盛在供词里交代,他抓了沈诗语的母亲,用来威胁沈诗语替他做事。沈诗语以为她妈死了,其实一直被关在这个仓库里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。周天盛这个畜生,关了一个女人十年,让她生不如死,用她来威胁她女儿。这种人,死一万次都不够。
“走吧,去看红姐。”林若兰上了车。
二狗和刘三娘也上了车。车子发动了,往省城监狱的方向开。二狗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手放在他大腿上,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
“二狗,你打算跟红姐说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二狗说,“见了面再说。”
到了监狱,韩处长已经在门口等了。他带着三人走进去,穿过几道铁门,来到探视室。探视室不大,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。二狗坐在玻璃这边,拿起话筒。过了一会儿,铁门开了,红姐被狱警带进来。
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,脸上的肉凹进去了,颧骨高高凸起。头发白了大半,乱糟糟的,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,眼睛有光了。她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手铐铐在身前,走路的时候铁链哗啦哗啦响。她看见二狗,笑了,那笑容很真,眼睛弯弯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红姐拿起话筒,声音有点哑。
二狗看着她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这个女人是他妈,亲妈。她害死了他亲爹,想杀他养父,骗了他二十多年。但她也是被逼的,她后悔了,她去自首了。他恨她,但也爱她。恨和爱搅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二狗说。
红姐愣住了,话筒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囚服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手在发抖,整个人在发抖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红姐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妈。”二狗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红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风中的树叶。她趴在桌上,哭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刘三娘坐在二狗旁边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眼眶也红了。
林若兰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探视时间结束了,红姐被带走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二狗一眼,眼神里有愧疚,有感激,也有不舍。铁门关上了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二狗站起来,把话筒放好,转身走了。走出监狱大门,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刘三娘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“走吧,回家。”
二狗点头,搂着她的腰,走下台阶。林若兰跟在后面,上了车。
车子开往赵家沟,阳光照在公路上,亮得晃眼。二狗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,风吹过去,像波浪。
“二狗。”
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“是啊,结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