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视室里的灯光白惨惨的，照在玻璃墙上，反射出冷冰冰的光。红姐坐在玻璃对面，手握着话筒，手指头在发抖。她的眼泪不停地流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囚服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不敢擦，怕松开话筒，怕听不清二狗说的话。
“你叫我什么？”红姐的声音在发抖，小得像蚊子叫，但隔着玻璃，透过话筒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妈。”二狗又叫了一声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，眼睛盯着红姐的眼睛，没有躲闪，“陈姨临死前告诉我了，你是我亲妈。沈建国是我亲爹，赵老蔫是我养父。你当年被赵大彪强暴后生了我，沈建国收养了我。”
红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她捂着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风中的树叶。她趴在桌上，哭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头，擦了擦眼泪，眼睛红肿，鼻头红红的。
“你……你不恨我吗？”
二狗沉默了几秒，看着红姐的脸。那张脸上有皱纹，有泪痕，有愧疚，有恐惧，也有期待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红姐偷偷给他送好吃的，帮他缝衣服，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，只觉得这个阿姨对他真好。
“恨过。但现在不恨了。”
红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，她没擦，任眼泪流着。“我对不起你，对不起你爹。当年我为了活命，把你给了沈建国。我不是个好母亲，我自私，我怕死，我做了很多错事。你爹沈建国是个好人，他比我强一百倍。赵老蔫也是个好人，他替你爹养你，替你去死。我不是人，我对不起他们。”
二狗的手攥紧了话筒，指节发白。“但你后来一直在帮我，保护我。你去杀赵大彪，去自首，都是为了我。你是我妈，这就够了。”
红姐哭得说不出话了，她把话筒贴在脸上，嘴唇动了好几次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断断续续的。“二狗……妈对不起你……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……但妈是真的爱你……”
刘三娘坐在二狗旁边，眼泪也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又掉了。林若兰站在后面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二狗深吸了一口气，稳住了声音。“妈，你好好改造，争取减刑。我等你出来。等你出来了，我和三娘接你回家。”
红姐点头，使劲点头，眼泪甩在玻璃上，模糊了视线。她用手擦了擦玻璃，又擦了擦眼睛，笑了。那笑容很真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个孩子。
“好。妈等你。三娘是个好姑娘，你们好好过。妈出来给你们带孩子。”
刘三娘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红到耳朵根。她低下头，不敢看二狗，也不敢看红姐。二狗笑了，伸手握住刘三娘的手，她的手很暖，手心有汗。
“妈，我们等你。”
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了。红姐站起来，话筒从手里滑下去，吊在线上晃来晃去。她隔着玻璃看着二狗，手按在玻璃上。二狗也站起来，手按在玻璃上，两只手隔着玻璃对在一起，中间只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。红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，但她笑了，笑着哭，哭着笑。
“二狗，妈走了。”
“妈，保重。”
狱警走过来，扶住红姐的胳膊。红姐一步一回头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二狗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愧疚，有感激，有不舍，也有祝福。铁门关上了，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二狗站在玻璃前面，手还按在玻璃上，没拿下来。刘三娘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，把他的手从玻璃上拉下来，握在手心里。
“走吧。”
二狗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刘三娘跟在他后面，两人走出探视室，穿过走廊，走出监狱大门。阳光刺眼，二狗眯着眼睛，站在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股焦糊味，是监狱旁边烧垃圾的味道，但他觉得好闻。
林若兰跟在后面，看着二狗和刘三娘的背影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她走到二狗面前，伸出手。
“二狗，我回省城了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二狗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暖，手心有汗。“谢谢你，林若兰。没有你，我活不到今天。”
刘三娘看着林若兰的车远去，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？”二狗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刘三娘拉住他的手，“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。一个人，没个人照顾。”
二狗搂着她的腰，看着远处。“她会有自己的生活的。”
两人上了车，二狗发动车子，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刘三娘坐在副驾驶，手放在他大腿上，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
“二狗。”
“你说红姐十年后出来，咱们的孩子都多大了？”
二狗笑了。“你天天想孩子。”
“我就是想。”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，“你说，咱们生几个？”
“两个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。”
“儿子像你，女儿像我。”
“行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阳光照在公路上，亮得晃眼。二狗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的路。路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，风吹过去，像波浪。
车子开进赵家沟，停在刘三娘家门口。两人下车，走进院子。丝瓜架上的叶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鸡圈空着，但刘三娘说等春天再养几只。
二狗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青翠一片，玉米地连到天边。炊烟升起来了，狗在叫，鸡在叫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二狗。”
“明天周一，去领证？”
“去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二狗搂着她，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，很轻，被风吹着慢慢飘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玉佩，硬邦邦地硌着大腿。
爹，妈，儿子要结婚了。你们在天上看着，保佑我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