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二狗还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，外面的喇叭突然响了，声音大得能把死人吵醒。“村民们注意了，今天选举村主任，上午九点，村委会门口，大家准时参加！”喇叭里传来马翠花的声音，嗓门大得跟卖菜似的，说完还咳了两声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别忘了带身份证！”
二狗被吵醒了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是新洗的，有股洗衣粉的味道。喇叭又响了一遍，他坐起来，揉揉眼睛，头发乱得像鸡窝。刘三娘从厨房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锅铲，围裙上沾了面粉。
“又要选村主任了。赵德厚被抓以后，村主任一直空着，镇上催了好几次。”刘三娘把锅铲在锅沿上敲了敲，“你赶紧洗脸，吃完饭去看看。”
二狗穿上拖鞋，去院子里洗脸。凉水泼在脸上，激得他一哆嗦。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脸上的伤疤淡了，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粉的。他摸了摸胳膊上的蜈蚣疤，痒得想挠，忍住了。
刚洗完脸，院门被推开了，马翠花跑进来，气喘吁吁的，手里还拿着一摞传单。她的脸红扑扑的，额头上有汗，像是跑了一路。她看见刘三娘在厨房，直接冲了进去。
“三娘，大家都推举你当村主任！”马翠花把传单往桌上一拍，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了。
刘三娘愣住了，锅铲悬在半空中，面条从锅铲上滑下去，掉进锅里，溅起一朵水花。“我？我不行。我又没当过干部，连小组长都没干过，哪会当村主任？”
马翠花拉住刘三娘的手，攥得紧紧的。“你行！你帮大家保住了村子，要不是你拿令牌换地契，村子早就被周天盛拆了。大家都信你，镇上领导也说你合适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，“你看，这是村民联名推荐的，好几十个人签名呢。”
二狗从院子里走进来，靠在门框上，笑了。“去吧，我支持你。你当村主任，我当村主任家属。”
刘三娘瞪了他一眼。“你就知道看热闹。我当了村主任，小卖部谁看？”
“我看。”二狗说。
“你看？你连账都算不明白。”刘三娘哼了一声，但还是放下锅铲，去卧室换了一身干净衣服。一件白色的短袖，一条黑色的裤子，头发扎起来，脸上没化妆，但精神很好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，拉了拉衣角，走出来。
“走吧，去看看。”刘三娘说。
三人出了门，往村委会走。村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，三三两两的，有的抽烟，有的嗑瓜子，有的抱着孩子。二狗走在刘三娘旁边，马翠花走在前面开路，像保镖似的。村委会门口已经搭了个台子，台上摆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票箱和选票。台下摆了几排塑料凳子，坐满了人，没座位的就站着。
赵铁蛋也来了，头上还缠着纱布，上次在古墓被砸的伤还没好利索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旁边放着一根拐杖。他看见二狗，哼了一声，别过脸去。二狗没理他，找了两个空位，跟刘三娘坐下。
选举开始了，镇上派来的干部主持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戴着眼镜，说话文绉绉的。他讲了半天选举的规矩，什么差额选举，什么秘密投票，二狗听得直打哈欠。
投票开始了，村民一个一个上台，把选票投进票箱。刘三娘坐在台下，手心全是汗，紧张得腿都在抖。二狗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凉。
“别紧张，你肯定能选上。”二狗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的女候选人，男的都怕老婆，肯定选你。”
刘三娘被他逗笑了，紧张消了一半。
投票结束，开始唱票。马翠花被推举为监票人，站在台上，一张一张念名字。念到刘三娘的时候，她的声音特别大，生怕别人听不见。最后结果出来了——刘三娘一百四十七票，第二名四十三票，第三名二十一票。
刘三娘高票当选。
她被请上台，站在桌子后面，脸红红的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台下有人鼓掌，有人喊“三娘说两句”，有人吹口哨。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，脸更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会努力的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叫，但台下安静了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村民笑了，有人喊“好”，有人鼓掌。赵铁蛋坐在最后一排，哼了一声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女人当村主任，成何体统。”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，他闭嘴了。
马翠花抢过话筒，嗓门大得能把喇叭震碎。“赵铁蛋，你男人不是也被抓过？还在这儿说风凉话！”赵铁蛋的脸涨得通红，拄着拐杖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村民哄堂大笑。
马翠花又对着台下喊：“村主任选出来了，还得选个副主任。赵铁蛋提议让二狗当副主任，大家说行不行？”
二狗愣住了，站起来摆手。“我不当，我连初中都没毕业，当不了干部。”
村民笑了，有人喊“你媳妇当村主任，你当副主任，正好”。二狗摇头，坐下，把脸埋在手里。刘三娘在台上看着他，笑了。
选举结束了，村民散了。二狗和刘三娘走在村路上，夕阳西下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刘三娘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鞋尖上沾了泥。
“我真的不想当。我怕干不好，辜负大家的信任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小。
二狗搂着她的腰。“你比赵德厚强一万倍。他在台上讲话，村民都在底下骂。你在台上讲话，村民都在笑。这就是区别。”
刘三娘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，嘴唇凉凉的，软软的。二狗搂紧了她，两个人在夕阳下站着，影子合在一起。
“二狗。”
“我当了村主任，你以后得听我的。”
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“那以后不许抽烟了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。“这个不能听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打了他一下。“你就会贫嘴。”
两人走回家，刘三娘去厨房做饭，二狗坐在院子里抽烟。夕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又圆又亮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林若兰发了条短信：“三娘当选村主任了。”
林若兰秒回：“恭喜。你当副主任了吗？”
二狗笑了，回了一个字：“没。”
林若兰发了个笑脸。
二狗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把烟掐灭在石凳上。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，还有油锅的滋滋声。刘三娘在做饭，香味飘出来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他站起来，走进厨房，从后面抱住刘三娘。刘三娘被他抱得痒，缩了缩脖子，笑了。
“别闹，炒菜呢。”
“三娘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刘三娘的手停了一下，锅铲悬在半空中。她低下头，脸红了，红到耳朵根。
“肉麻。”她说，但嘴角翘着，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