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镇上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，上面贴着一张邮票，邮戳是省城的。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他认得这笔迹——林若兰的。刘三娘在柜台后面算账，戴着老花镜，手指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。她看见二狗手里的信，摘下眼镜，走过来。
“谁的信？”
“林若兰的。”二狗拆开封口，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张照片和一页纸。照片上，林若兰穿着警服，站在省厅大楼门口，笑得很灿烂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翘着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的肩膀已经好了，不再缠纱布，腰板挺得很直。
信上写着：“二狗，我调到省厅了，以后可能很少回去。祝你和三娘幸福。林若兰。”就这几行字，没有多余的话。二狗把信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
刘三娘凑过来看，照片上的林若兰笑得很开心，信上的字迹很干净。她看了好几秒，把照片和信纸还给二狗。
“她走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平静。
刘三娘走到他面前，看着他。“你不难过？”
刘三娘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拉住他的手。“其实林若兰人不错。她帮了你那么多，救过你的命。没有她，你早死了。”
二狗转过头，看着她。“你不吃醋了？”
刘三娘瞪了他一眼。“吃，但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小了一些，“而且她走了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二狗笑了，笑出了声。刘三娘打了他一下，力气不大，跟挠痒痒似的。“笑什么笑？”
二狗抓住她的手，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暖，手心有汗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她的眼睛很亮，瞳孔里映着他的脸。
“三娘，我们结婚吧。”
刘三娘愣住了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拢。她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，从紫变回红，像个调色盘。她眨了眨眼睛，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们结婚吧。”二狗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
刘三娘的眼眶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掉下来。“你认真的？”
二狗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盒子是红色的，绒布的，巴掌大，在镇上小卖部买的，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。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枚银戒指，细细的，上面刻着一朵小花。不贵，但亮晶晶的，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他拿起戒指，拉过刘三娘的手，戴在她的无名指上。戒指有点大，但刚好不会掉。刘三娘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戒指上，亮晶晶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刘三娘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上周，去镇上进货的时候。”二狗握着她的手，“本来想等七夕再给你的，但等不及了。”
刘三娘扑进他怀里，胳膊搂着他的脖子，脸埋在他肩膀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二狗搂着她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的头发很香，蹭着他的下巴，痒痒的。
“别哭了，再哭就不好看了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。“你才不好看。你脸上全是疤，丑死了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丑你还嫁给我？”
“谁说要嫁给你了？”刘三娘瞪了他一眼，但嘴角翘着，在笑。
“戒指都戴上了，不嫁也得嫁。”
刘三娘破涕为笑，又打了他一下。“你就会贫嘴。”
夕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又圆又亮。街道上的灯亮了，昏黄昏黄的，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二狗搂着刘三娘，站在小卖部门口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但两个人靠在一起，不冷。
“三娘。”
“明天周一，去领证？”
“去。”
二狗笑了，搂紧了她。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，看着手上的戒指。戒指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，那朵小花刻得很粗糙，但在她眼里，比什么都好看。
“二狗。”
“你说咱们以后生几个孩子？”
“两个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。”
“儿子像你，女儿像我。”
“行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她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，嘴唇凉凉的，软软的。
“好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林若兰发来的短信：“信收到了吗？”
二狗回了一个字：“收到了。”
林若兰又发了一条：“祝福你们。”
二狗看着屏幕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回了一句：“谢谢。你也保重。”
林若兰回了一个笑脸。
二狗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搂着刘三娘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地上亮堂堂的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，又摸了摸那封信。
林若兰走了，去了省城。她有她的路，他有他的路。两条路交叉过，又分开了。但曾经交叉过的那一段，他永远不会忘。
“二狗，你在想什么？”刘三娘问。
“在想明天穿什么衣服去领证。”
刘三娘笑了。“穿那件西装，我帮你熨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进屋，门关上了。窗外的月亮照在院子里，亮堂堂的。丝瓜架上的叶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鸡圈空着，但刘三娘说等春天再养几只。
二狗坐在沙发上，刘三娘去熨衣服。他掏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林若兰的字迹很工整，每一笔都很用力。他看了很久，把信纸折好，塞回信封，放进抽屉里。
有些东西，不用忘记，放在那儿就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