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镇上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信封是白色的，上面盖着监狱的红色公章，寄件人写着“红姐”两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写的，但一笔一划很用力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刘三娘在柜台后面算账，戴着老花镜，手指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。她看见二狗手里的信封，摘下眼镜，走过来。
“监狱寄来的？红姐写的？”
二狗点头，拆开封口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是那种薄薄的格子纸，边角有些皱了。字迹歪歪扭扭，但每个字都能看清。
“二狗，我在里面很好，你不用担心。每天劳动，学习，身体比以前还结实了。听说你要和三娘结婚了，我替你们高兴。三娘是个好姑娘，你好好待她。等我出来，给你们带孩子。妈。”
二狗看完，把信递给刘三娘。刘三娘接过去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脸一下子红了，红到耳朵根。她把信纸拍在柜台上，哼了一声。
“谁要她带孩子。”刘三娘的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倔。
二狗笑了，从后面搂住她的腰。“你不想生？”
刘三娘打了他一下，力气不大，跟挠痒痒似的。“谁要跟你生。”
二狗搂得更紧了。“那你跟谁生？”
刘三娘的脸红得像番茄，耳朵尖都在冒热气。她低下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“你讨厌。”
二狗哈哈大笑，笑声在安静的小卖部里回荡。刘三娘被他笑得恼了，又打了他一下，这回力气大了些。“笑什么笑，再笑不给你做饭了。”
二狗收了笑，但嘴角还翘着。“好，不笑。我回信。”
他坐在柜台前，拿起笔，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字迹不好看，但很认真，一笔一划的。
“妈，我和三娘等你回来。你在里面好好表现，争取减刑。三娘说了，等你出来给我们带孩子。二狗。”
写完了，他把信纸递给刘三娘。“你看看，还有什么要加的？”
刘三娘接过信纸，看了一遍，脸又红了。她拿起笔，在信纸底下加了一行字：“红姐，我会照顾好二狗的。三娘。”
字迹工工整整，一笔一划，比二狗的好看多了。二狗看了，心里暖暖的，像冬天喝了碗热汤。他把信纸折好，塞进信封，贴上邮票。
“我去镇上寄信。”二狗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刘三娘摘下围裙，挂在墙上。
两人出了门，二狗开车，刘三娘坐副驾驶。车子开往镇上，阳光照在公路上，亮得晃眼。刘三娘靠在座位上，手放在二狗大腿上，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
“二狗。”
“你说红姐出来的时候，咱们的孩子多大了？”
二狗笑了。“你刚才不是说不生吗？”
刘三娘瞪了他一眼。“我说不生就不生了？你说了算？”
二狗笑得更厉害了。“行，你说了算。”
到了镇上，二狗把信投进邮筒，信封掉进去的时候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在邮筒前面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刘三娘站在他旁边，看着街对面的卫生所。
卫生所的门关着，卷帘门拉下来了，上面贴着“转让”两个字。招牌还在，但字迹已经褪色了，“卫生所”三个字模糊不清。二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想起了林若兰。她在这里住过，在这里帮过忙，在这里给他处理过伤口。现在她走了，卫生所也关门了。
“走吧。”刘三娘拉住他的手。
二狗把烟掐灭，跟着刘三娘上了车。车子发动了，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从后视镜里，他看见卫生所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灰点，消失在街角。
回到村里，马翠花站在小卖部门口等着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，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。她看见二狗下车，赶紧迎上来。
“二狗，你家房子重建了，镇政府出钱，明天就能搬进去。”
二狗愣住了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拢。“真的？”
马翠花点头，把手里的钥匙塞进二狗手里。“真的。镇政府说你在案子里立了大功，帮村子保住了地，特意奖励你的。三间大瓦房，带院子，比你原来的房子还大。”
二狗攥着钥匙，手在发抖。他的房子被周天盛烧了，烧得只剩四面黑墙。他以为这辈子都住不回去了，没想到还能重建。刘三娘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，她的手很暖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刘三娘拉着二狗往红姐家的方向走。
红姐家的废墟还在，四面黑墙立在那儿，像骷髅。但废墟旁边，一栋新房子已经盖好了，红砖青瓦，铝合金门窗，院子很大，能停两辆车。院子里还种了两棵小树，不知道是什么树，刚发芽，嫩绿的。
二狗站在新房子前面，看着那栋房子，眼眶红了。这是他的家，赵老蔫的家，沈建国的家。烧了，又盖起来了。
刘三娘拉着他走进院子，院子里铺着水泥地，干干净净的。她推开房门，里面已经粉刷好了，雪白的墙，亮堂堂的。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，一应俱全。家具还没买，但水电已经通了。
“二狗，以后咱们住这儿？”刘三娘问。
二狗点头，搂着她的腰。“住这儿。咱们结婚以后，就住这儿。”
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后山，山青翠一片，玉米地连到天边。
“二狗，你说红姐回来看到新房子，会不会高兴？”
“会。”二狗说，“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，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但两个人靠在一起，不冷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又圆又亮。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萤火虫。
“二狗。”
“明天搬进来？”
“明天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嘴唇凉凉的，软软的。二狗搂紧了她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三娘。”
“等搬进来，咱们就办婚礼。”
“好。”
二狗搂着刘三娘，站在新房子前面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丝瓜花的香味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心里想着，从明天开始，他就有家了。不是刘三娘的小卖部，不是红姐的老房子，是他自己的家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，硬邦邦地硌着大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