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，慢悠悠地流，不急不躁。二狗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菜地，翻土、施肥、撒种子，种了小青菜、萝卜、香菜，还用竹竿搭了几个架子，等着丝瓜爬藤。刘三娘说丝瓜长得快，夏天就能吃了。二狗不信，刘三娘说你不信等着瞧。
阳光很好，晒得后背发烫。二狗蹲在地里拔草，手指头沾满了泥，指甲缝里黑乎乎的。他穿着一件旧T恤，领口都洗变形了，大裤衩，拖鞋，头上戴着一顶草帽，是刘三娘在镇上买的，帽檐很大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刘三娘在厨房里做饭，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，油烟从窗户飘出来，带着葱花的香味。
“二狗，吃饭了。”刘三娘端着一碗红烧肉从厨房出来，围裙上沾了油点子，头发用皮筋扎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“来了。”二狗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把草帽挂在院子的晾衣绳上，走进厨房洗了把手。水龙头的水凉丝丝的，冲掉手上的泥。
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石凳是刘三娘从老房子搬过来的，磨得光滑发亮。夕阳西下，橘红色的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小菜地上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鸟叫声此起彼伏，远处的山青翠一片，玉米地连到天边。
刘三娘给二狗夹了一块红烧肉，放在他碗里。“多吃点，瘦了。你看你这胳膊，上次中枪以后就没长回来。”
二狗咬了一口，肥而不腻，咸淡刚好。“你也吃。”他给刘三娘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放在她碗里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二狗嚼着肉，看着院子里的菜地，看着墙角那两棵小树苗，看着晾衣绳上飘着的白衬衫。
“三娘，这样的日子真好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端着碗，看着他。“是啊。不用提心吊胆，不用怕半夜有人敲门，不用怕电话响了是坏消息。安安稳稳的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二狗点头，扒了一口米饭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“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刘三娘放下碗，想了想。“周末回来，他想你了。上次打电话还问‘二狗叔叔什么时候带我去钓鱼’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我也想他了。那小子跟我投缘，跟他亲爹都不一定这么亲。”
刘三娘瞪了他一眼。“你这话说的，好像他亲爹不好似的。他亲爹虽然走得早，但对孩子不差。”
二狗赶紧摆手。“我没那意思，我是说孩子跟我亲，我高兴。”
“行。”二狗说，“再买个书包，他那书包都破洞了，书本都往外掉。”
刘三娘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二狗低头吃饭，没说话，但嘴角翘着。
吃完饭，二狗收拾碗筷去厨房洗。水龙头哗哗响，他站在水池前，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，摞在碗架上。刘三娘靠在厨房门框上，双手抱胸，看着他。
“你看什么？”二狗没回头，但知道她在看。
“看你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带着笑。
二狗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刘三娘脸上，她的脸被染成了橘红色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翘着。他笑了，转回头继续洗碗。
“看什么看，没见过洗碗的？”
“没见过你洗碗。”刘三娘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从碗架上拿下一只碗，用干布擦干净，放进碗柜里。两个人肩并肩站着，谁都没说话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。
洗完碗，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又圆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亮堂堂的。二狗和刘三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二狗，我们会一直这样吗？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。
二狗搂紧了她。“会。”
刘三娘在他怀里蹭了蹭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匀，睫毛在微微颤动。二狗看着天上的星星，心里想着，从今以后，每天都是这样的日子。种菜，做饭，吃饭，洗碗，看星星，睡觉。没有惊心动魄，没有枪林弹雨，没有生离死别。就这样，平平淡淡，安安稳稳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，两块，冰凉冰凉的。又摸了摸手上的银戒指，跟刘三娘手上那枚是一对。
“三娘。”
“等周末儿子回来，咱们去镇上照相馆拍张全家福。”
刘三娘睁开眼睛，抬起头看着他。“全家福？”
刘三娘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“好。”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亮堂堂的。丝瓜架上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，小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，墙角那两棵小树苗又长高了一截。
二狗搂着刘三娘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“三娘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刘三娘的脸红了，红到耳朵根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声音闷闷的。“肉麻。”
二狗笑了，搂紧了她。
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，夜深了。村子睡着了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，沙沙沙的，像在唱歌。
二狗把刘三娘从石凳上拉起来，两人走进屋。门关上了，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小菜地上，照在晾衣绳上飘着的白衬衫上。
新的一天，还在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