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为什么回来?”刘三娘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哗哗的水声里特别清楚。
二狗的手顿了一下,布停在碗沿上。“她说想换个环境。省厅的工作太累了,不如当医生自在。”
刘三娘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灯,照得二狗心里发虚。“她是不是还喜欢你?”
二狗把碗放好,把干布搭在水龙头上。他看着刘三娘的眼睛,没有躲闪。“不知道。”
二狗抓住她的手,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有洗洁精的味道。“我只喜欢你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刘三娘靠在他怀里,脸贴着他的胸口。她的身子很软,很暖,心跳咚咚咚的。“我知道。但看到她,我还是不舒服。一想到她以前说喜欢你,我心里就堵得慌。”
二狗搂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的头发很香,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离她远点。”刘三娘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“不是不让你跟她说话,就是别单独跟她在一起。她来找你,你别关门。她去你家,你别让她进屋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行。我就在院子里跟她说话,门开着,你看着。”
刘三娘瞪了他一眼。“你笑话我?”
“没有。我听你的。”二狗搂紧了她,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刘三娘破涕为笑,打了他一下。“你就会贫嘴。”
下午,二狗去卫生所拿药。他的胳膊虽然好了,但阴天下雨还会隐隐作痛,想去问问林若兰有没有什么膏药贴贴。卫生所在镇东街,离小卖部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门开着,里面有几个老人在排队看病,都是村里的,头疼脑热的。林若兰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。她看见二狗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,冲他点了点头,示意他坐下等。
二狗坐在候诊椅上,看着林若兰给老人看病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量血压、听心跳、开药方,一气呵成。跟以前在赵家沟的时候不一样了,那时候她是卧底,装成会所的服务员,眼神里总带着一丝紧张。现在她是医生,眼神很安定,很从容。
老人走了,林若兰摘下口罩,走过来,坐在二狗对面。“哪里不舒服?”
“胳膊还有点疼。阴天下雨的时候,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。”二狗撸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。疤痕颜色从红变白了,但还是很醒目。
林若兰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把上衣脱了,我看看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。“脱上衣?看胳膊不用脱上衣吧?”
林若兰笑了。“你胳膊上的伤牵拉到肩膀了,我得看看肩膀的肌肉有没有粘连。快点,后面还有人等着。”
二狗犹豫了一下,把T恤从头上撸下来,脱了。他光着上身坐在椅子上,有点不自在。林若兰站在他旁边,手指在他胳膊上按,从手腕按到肩膀,力度不轻不重,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,酸酸胀胀的。二狗有点紧张,肌肉绷得紧紧的。
“别紧张,又不疼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二狗没说话,盯着墙上的宣传画。画上是一个笑脸的医生,旁边写着“以人为本,服务患者”。他盯着那张笑脸,心跳却越来越快。林若兰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按着,凉凉的,滑滑的,带着碘伏的味道。
“这里疼吗?”林若兰按了一下他肩胛骨下面的位置。
“不疼。”
“这里呢?”她又按了一下。
“有点酸。”
“正常,肌肉劳损。你平时干重活太多了,要注意休息。”林若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膏药,撕开包装,贴在二狗的肩膀上。贴的时候,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,凉丝丝的。二狗的心跳加速了,咚咚咚的,像打鼓。
林若兰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她的眼睛很亮,瞳孔里映着他的脸。二狗看见了什么,说不清,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,在那一瞬间差点溢出来。但林若兰先移开了目光,低下头,把膏药的边角按平。
“好了。”林若兰退后一步,把口罩戴上,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,“膏药一天一换,贴一个星期。如果还疼,再来找我。”
二狗穿上衣服,站起来。“多少钱?”
“不用,村里人看病不收费。”林若兰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,拿起笔,开始写病历,没看他。
二狗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白大褂在阳光下白得发亮。她低着头写病历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“林若兰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她没抬头。
二狗转身走了。走出卫生所,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阳光下散开,被风吹散了。他的手还在抖,心跳还没平复。他想起林若兰看他的那一眼,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,他没看错。
姥姥的,这叫什么事。
他把烟掐灭,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大槐树下,刘三娘站在那儿等他,手里提着一袋菜。她看见二狗,走过来。
“药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二狗接过她手里的菜,两人并排往家走。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,就贴了张膏药。”二狗没提对视的事,也没提心跳的事。
刘三娘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了。她拉住他的手,两个人手牵手走在村路上。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二狗。”
“明天咱们去镇上拍全家福吧。”
“好。”
刘三娘笑了,靠在他肩膀上。二狗搂着她的腰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青翠一片,玉米地连到天边。
他心里想着林若兰的那一眼,想着刘三娘说的“你离她远点”。他叹了口气,搂紧了刘三娘。不管林若兰怎么想,他只有一个女人,就是身边这个。
回到家里,二狗把膏药的事扔在脑后,跟刘三娘一起做饭。切菜、炒菜、煮饭,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小时,做了三菜一汤。坐在桌前吃饭的时候,二狗的手机响了,是林若兰发来的短信:“膏药记得换。”
二狗看了一眼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刘三娘没问是谁,给他夹了一块肉。
“多吃点。”
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二狗吃着饭,心里想着,从明天开始,他要离林若兰远一点。不是为了刘三娘,是为了他自己。有些东西,碰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