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的车刚停在院门口，村民们就围上来了。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，说二狗得了二十万奖金，整个村子都炸了锅。赵老歪拄着拐杖跑在最前面，缺了的那颗门牙黑洞洞的，笑得像个漏风的喇叭。马翠花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看样子是从灶台边直接跑过来的。李婶抱着孩子，王婶提着菜篮子，连村东头的哑巴婶都来了，咿咿呀呀地比划着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“二狗，请客！”赵老歪的声音最大，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，“二十万啊！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！你得摆三天流水席！”
马翠花挤到前面，锅铲在二狗面前晃了晃。“二狗，你发财了！二十万，够盖一栋小洋楼了！你家的新房子刚盖好，这下能装修得跟皇宫一样！”
二狗站在院门口，被村民们围在中间，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参观。刘三娘站在他旁边，被挤得靠在他身上。二狗挠了挠头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
“这钱不花，捐给村里的学校。”二狗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村民们都愣住了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。赵老歪的拐杖停在空中，嘴巴张着，黑洞洞的门牙漏风。马翠花的锅铲悬在半空中，忘了放下来。李婶的孩子也不哭了，瞪着眼睛看着二狗。
赵老歪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拐杖往地上一杵。“捐了？二十万啊！不是二十块，不是两百块，是二十万！你脑子没毛病吧？”
二狗笑了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“我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。给孩子们上学用，买书、买本子、修教室，比我自己花了强。”
马翠花的锅铲放下来了，眼眶红了。“二狗，你是好样的。你爹要是活着，看到你这样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二狗不好意思地挠头。“马姨，你别夸我，我就是个种地的。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，我得去浇菜了。”
村民们都笑了。有人鼓掌，有人喊“好”，有人抹眼泪。赵老歪哼了一声，拄着拐杖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二十万啊，说捐就捐了，这娃跟他爹一个样，傻。”但嘴角翘着，在笑。
人群散了，二狗去院子里浇菜。刘三娘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眼里都是光。阳光照在二狗身上，他的T恤被汗浸湿了，贴在背上，肩膀的肌肉线条很清楚。他拿着水管，捏着出水口，水花洒在小青菜上，亮晶晶的。
村小学的校长来了。姓王，四十多岁，戴着眼镜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没敢进来，犹豫了好一会儿，才敲了敲门框。
“二狗，我代表全校师生来感谢你。”王校长的声音有点抖，眼眶红红的，“二十万，对我们村小学来说，是救命钱。教室漏雨漏了好几年，一直没钱修。学生的课本都是上届用下届，破得没法看。现在好了，能修教室，能买新课本，还能建个小图书室。”
二狗关了水龙头，把水管放在地上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。他走过去，接过王校长手里的水果。“王校长，不用谢。我就是个种地的，没什么文化。但我知道，孩子不能没学上。我小时候，村里的小学破得跟猪圈似的，冬天漏风，夏天漏雨。我不想村里的孩子再受那个罪。”
王校长的眼泪掉下来了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，又戴上。“二狗，你是全村人的榜样。”
二狗不好意思地挠头。“别，别这么说。我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。”
王校长走了，提着的那袋水果留在了二狗家。二狗把水果拎进屋，放在桌上。刘三娘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两碗饭，放在桌上。
“吃饭了。”
两人坐在桌前吃饭，一碗红烧肉，一碗炒青菜，一碗番茄蛋汤。二狗夹了一块肉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刘三娘看着他，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真舍得？二十万，说捐就捐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。
二狗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“有什么舍不得的，钱够用就行。咱们有小卖部，有房子，有菜地，有鸡。饿不着，冻不着。二十万放在手里，也就是个数字。捐给学校，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“二狗，你是个好人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你才知道？”
刘三娘打了他一下。“你就会贫嘴。”
两人吃完饭，二狗去洗碗，刘三娘在院子里收衣服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又圆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亮堂堂的。二狗洗完碗，走到院子里，站在刘三娘旁边。夜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但两个人靠在一起，不冷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林若兰发来的短信：“二狗，听说你捐了二十万，你真棒。”
二狗看了一眼，回复：“谢谢。”
刘三娘瞥了一眼手机屏幕，没说话。她转过身，帮二狗整了整衣领，手指头凉凉的，碰到他脖子上的皮肤，二狗打了个哆嗦。
“二狗。”
“林若兰夸你呢。”
“你就不想说点什么？”
二狗搂着她的腰。“说什么？她夸我，我回了谢谢。还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刘三娘哼了一声，但嘴角翘着，在笑。“算你识相。”
两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风吹过来，丝瓜叶哗哗响，鸡圈里的鸡咕咕叫了两声，又安静了。
“二狗。”
“明天去镇上买菜，后天办婚礼？”
“好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靠在他肩膀上。“二狗，你说咱们的婚礼，会不会很热闹？”
“会。全村人都来，摆十桌，不，二十桌。”
“你又吹。”
“没吹。二十万都捐了，办婚礼的钱还是有的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她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，嘴唇凉凉的，软软的。
“二狗，我爱你。”
二狗搂紧了她。“我也爱你。”
二狗搂着刘三娘，站在月光下，心里想着后天的事。婚礼、酒席、宾客、红烛、喜字。他要娶刘三娘了，那个在赵家沟等了他那么久的女人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，两块，冰凉冰凉的。又摸了摸手上的银戒指，跟刘三娘手上那枚是一对。
“三娘。”
“等结了婚，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
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，夜深了。二狗搂着刘三娘，走进屋，门关上了。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小菜地上，照在晾衣绳上飘着的白衬衫上。
新的一天，还在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