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正在院子里钉棚子,锤子砸在钉子上,当当当的,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。刘三娘在屋里叠婚纱,把婚纱从袋子里拿出来,摊在床上,用手抚平皱褶,叠好,又打开,又叠好,反反复复好几次。她看着那件白色的婚纱,嘴角翘着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,省城的座机。二狗放下锤子,擦了擦手上的汗,接起来。
“二狗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红姐的声音,有点哑,但带着笑,“听说你要结婚了?”
“韩处长来看我,跟我说的。”红姐的声音有点抖,“好,好,我替你们高兴。”她哭了,哭声从话筒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,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哭。
二狗的眼眶也红了,但没哭。“妈,你在里面怎么样?”
“我很好,天天劳动、学习,身体比以前还结实了。”红姐吸了吸鼻子,“表现好可以减刑,我争取早点出去。等你们生了孩子,我给你们带。你们只管生,我来养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好,你养。”
刘三娘从屋里出来,看见二狗红着眼眶在打电话,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二狗把手机递给她,刘三娘接过,放在耳边。
“红姐,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二狗的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春风。
红姐在电话那头说:“三娘,谢谢你。二狗从小苦,没爹没娘,现在终于有人疼他了。你是个好姑娘,我替二狗高兴。”
刘三娘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砸在地上。“红姐,我会的。我会对他好,一辈子对他好。”
二狗拿回手机,贴在耳朵上。“妈,你好好改造,我们等你。等你出来了,我们接你回家。”
“妈,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电话挂了。二狗盯着手机屏幕,通话时长四分多钟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在院子里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刘三娘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“二狗,你有家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二狗转过身,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泪光闪闪的。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手指头碰到她的皮肤,她的脸很凉。
“三娘,我们明天去领证吧。”
刘三娘愣住了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“明天?不是说下个月吗?”
二狗握住她的手。“我等不及了。下个月办婚礼,但我想明天就去领证。先把你变成法律上的媳妇,婚礼慢慢办。”
刘三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这回是高兴的哭。她点头,使劲点头,眼泪甩在二狗手上,热乎乎的。
“好。”
二狗笑了,把她拉进怀里,搂着她。她的身子很软,很暖,心跳咚咚咚的。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明天一早,去镇上民政局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抱在一起,站在院子里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合在一起。风吹过来,丝瓜叶哗哗响,鸡圈里的鸡咕咕叫。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,村子活了。
马翠花从院门口探进头来,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,又缩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探进头来,咳嗽了一声。
“二狗,三娘,红布挂好了,你们出来看看。”
二狗松开刘三娘,两人走到院门口。红布挂在门楣上,两边垂下来,在风里飘。红布上写着金色的字——“百年好合”。阳光照在红布上,红得耀眼。
“好看。”刘三娘说。
马翠花拍了拍手上的灰,退后两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明天我再去镇上买几串彩灯,晚上挂上,亮堂堂的。”
赵老歪拄着拐杖走过来,看了看红布,又看了看二狗和刘三娘,咧嘴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,黑洞洞的。“二狗,三娘,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?”
“下个月十八。”二狗说,“赵叔,你当司仪,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,忘不了。”赵老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,“你看,我连台词都写好了。‘各位亲朋好友,今天是个好日子,赵二狗和刘三娘喜结连理……’怎么样?”
二狗看了看,笑了。“行,就按这个来。”
赵老歪把纸小心折好,塞回口袋,拄着拐杖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二狗,喜糖别忘了买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晚上,二狗和刘三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丝瓜架上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,鸡圈里的鸡已经睡了。
“二狗。”
“明天去领证,你紧张吗?”
二狗想了想。“有点。你呢?”
“也有一点。”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“但更多的是高兴。”
二狗搂着她的腰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“三娘,你说红姐知道咱们明天去领证,会不会更高兴?”
“会。”刘三娘说,“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二狗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,两块,冰凉冰凉的。又摸了摸手上的银戒指,跟刘三娘手上那枚是一对。
“三娘。”
“等领了证,你就是赵刘氏了。”
刘三娘打了他一下。“难听死了。我才不叫赵刘氏,我叫刘三娘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行,你叫什么我都喜欢。”
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,夜深了。二狗搂着刘三娘,走进屋。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小菜地上,照在晾衣绳上飘着的白衬衫上。
明天,他们就要去领证了。从明天起,他们就是合法夫妻了。二狗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刘三娘躺在他旁边,手放在他胸口,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
“二狗。”
“你说明天民政局会不会很多人?”
“不知道。不管多少人,咱们都排队等着。”
刘三娘笑了,在他怀里蹭了蹭。“二狗,我爱你。”
二狗搂紧了她。“我也爱你。”
二狗闭上眼睛,心里想着明天的事。领证、拍照、盖章,从明天起,他就有家了。不是新房子,不是小菜地,是刘三娘。有她的地方,就是家。
他握紧了刘三娘的手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