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十八，宜嫁娶。天还没亮，二狗就被马翠花的敲门声吵醒了。他揉着眼睛开门，马翠花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，后面跟着李婶和王婶，手里提着化妆箱和婚纱袋子。三个女人像三只老母鸡，咕咕咕地涌进屋里，把二狗赶到院子里洗脸。
“二狗，你赶紧洗，洗完换衣服。新郎官不能迟到！”马翠花把热水盆放在石凳上，从包里掏出一把梳子，追着二狗要给他梳头。二狗躲了两下，没躲开，被按在石凳上，马翠花用梳子蘸了水，把他的头发往后梳，又抹了发胶，压了又压，总算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摁下去了。
西装是镇上租的，深蓝色，料子挺括，二狗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，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。马翠花帮他整了整领带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满意地点点头。“不错，像个城里人了。”
二狗扯了扯领口，勒得慌。“马姨，能不能不系领带？”
“不行，新郎官必须系。”马翠花把他的领带又紧了紧。
刘三娘在老房子那边化妆，二狗看不见，急得在院子里转圈，像热锅上的蚂蚁。赵老歪拄着拐杖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喇叭，试了试音，喂喂了两声，声音大得能把死人吵醒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，又背了一遍台词，缺了颗门牙，说话漏风，但气势很足。
“二狗，你放心，今天我给你主持，保证办得风风光光。”
二狗看了看他。“赵叔，你台词背熟了？”
“背熟了，背熟了。”赵老歪把纸塞回口袋，“你信不过我？”
二狗笑了。“信得过。”
上午十点，婚礼正式开始。村口大槐树下摆了几十桌，红布铺桌，彩带飘扬，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。赵铁蛋买了二十挂鞭炮，从村口一直摆到二狗家门口，红彤彤的一片，像一条红龙。全村人都来了，连隔壁村的都来了几个，黑压压地围成一大圈。
赵老歪站在台上，举起喇叭，清了清嗓子。“各位亲朋好友，今天是个好日子！赵二狗和刘三娘喜结连理！大家鼓掌！”
音乐响起来了，是马翠花从镇上租的音箱，放的是《今天你要嫁给我》。二狗站在大槐树下，手心全是汗，腿有点发软。他看见刘三娘被马翠花和李婶扶着，从老房子那边走过来。她穿着白色的婚纱，头纱在风里飘，手里捧着一束鲜花，是马翠花从镇上花店订的，红玫瑰配满天星。
二狗看呆了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，嘴巴张着，忘了合拢。刘三娘走到他面前，脸红红的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“傻子，看够了没有？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没有，看一辈子也看不够。”二狗伸出手，刘三娘把手放在他手心里，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。
两人手牵手走到台上，站在赵老歪面前。赵老歪举起喇叭，声音大得震耳朵。
“新郎，你愿意娶刘三娘为妻吗？不管她以后变成老太婆，满脸皱纹，牙齿掉光，你都不嫌弃她？”
二狗笑了，大声说：“我愿意！”声音大得全村都能听见。村民笑了，有人喊“好”，有人鼓掌。
赵老歪又问：“新娘，你愿意嫁给赵二狗吗？不管他以后变成糟老头子，头发掉光，背驼了，你都不嫌弃他？”
刘三娘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鲜花上。她看着二狗，嘴唇在发抖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我愿意。”
村民欢呼，掌声雷动。赵老歪喊：“交换戒指！”
二狗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银戒指，手在发抖，差点掉地上。他拿起女戒，拉过刘三娘的手，慢慢戴在她的无名指上。戒指有点大，但刚好不会掉。刘三娘拿起男戒，戴在二狗的无名指上，戴好之后，握住他的手，两只手都在抖。
赵老歪喊：“新郎可以吻新娘了！”
二狗掀开刘三娘的头纱，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头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。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，低下头，吻了上去。嘴唇凉凉的，软软的，带着咸味，是眼泪的味道。
村民欢呼，赵铁蛋点燃了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。孩子们捂着耳朵跑来跑去，大人们鼓掌叫好。赵老歪在台上喊：“礼成！送入洞房！”
二狗和刘三娘手牵手走下台，穿过人群，往新家走。身后是笑声、鞭炮声、音乐声混成一片，热闹得像过年。
进了新家，二狗关上门。外面的声音小了一些，但还是很热闹。刘三娘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脸红红的，手攥着婚纱的裙角。二狗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？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看我老婆。”二狗笑了。
刘三娘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“我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比明星还好看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打了他一下。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二狗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手心有汗。“三娘，从今天起，你是我老婆了。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，咱们一起扛。”
刘三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，但她在笑。“好。”
窗外传来马翠花的喊声：“二狗，三娘，出来敬酒了！客人都等着呢！”
二狗站起来，拉着刘三娘的手。“走吧，出去敬酒。”
两人走出屋，阳光刺眼，二狗眯着眼睛，站在台阶上。院子里坐满了人，端着酒杯，等着他们。赵老歪举起喇叭喊：“新郎新娘敬酒了！”
二狗和刘三娘端着酒杯，一桌一桌地敬。赵老歪喝得脸红脖子粗，拉着二狗的手不放。“二狗，你是个好孩子，三娘是个好姑娘，你们好好过。”二狗说：“赵叔，你少喝点。”赵老歪摆摆手。“高兴，多喝几杯。”
马翠花喝得也不少，脸通红，拉着刘三娘的手，眼泪汪汪的。“三娘，你嫁了个好男人，你命好。”刘三娘也哭了。“马姨，你别喝了，再喝就醉了。”马翠花擦了擦眼泪。“没事，高兴。”
赵铁蛋坐在角落里，头上还缠着纱布，端着酒杯，一个人喝闷酒。二狗走过去，倒了一杯酒，跟他碰了一下。“铁蛋哥，谢谢你放的鞭炮。”赵铁蛋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“二狗，对不起，以前的事……”二狗打断他。“过去了，喝酒。”
两人干了杯，赵铁蛋笑了，笑得很憨，像个孩子。
婚礼一直闹到晚上，客人们才渐渐散去。二狗和刘三娘送走最后一拨客人，关上门，院子里安静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又圆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亮堂堂的。丝瓜架上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，鸡圈里的鸡已经睡了。
二狗搂着刘三娘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刘三娘靠在他怀里，手放在他胸口。
“二狗。”
“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二狗搂紧了她。“我也是。”
二狗低下头，在刘三娘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刘三娘闭上眼睛，嘴角翘着，在笑。
“三娘。”
“从今以后，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进屋，门关上了。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小菜地上，照在晾衣绳上飘着的红布上。
新的一天，还在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