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掠过提刑司外的槐树,枝叶簌簌作响。
云蘅独坐于后院偏室,烛火摇曳,映出她眉心深锁的影子。
林小鸾的名字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,如同一条沉睡多年的蛇,终于被惊醒。
她将骨灰盒轻轻推开,掌心仍残留着那股冰冷刺骨的气息,仿佛刚从地狱中挣脱出来。
方才的画面仍在眼前:幽暗丹房、铁链叮当、女婴啼哭……而那位贵妃,一身华服立于祭坛之上,面容模糊却熟悉至极。
尤其是她怀中的龙纹玉佩,与自己颈间那枚如出一辙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信物。
“姨母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喉咙发紧。
若非亲眼所见,她几乎不敢相信——十五年前那场禁忌祭祀,竟是由自己亲姨母主持;而所谓炼丹献媚,背后竟牵扯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!
她闭了闭眼,努力平复心跳,思绪却越发清晰起来。
父亲当年为何会被贬?是否也与此事有关?
她猛地起身,抓起斗笠便往外走。
婉仪娘娘是贵妃之妹,或许能从她口中得知更多隐秘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她必须确认那名贵妃的身份,以及她与柳先生之间的关系。
夜色浓重,宫墙高耸,云蘅穿过曲折小径,避开了巡逻侍卫,在婉仪娘娘寝殿外候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才得其召见。
殿内香炉袅袅,婉仪倚窗而坐,神色复杂地看着她:“你脸色苍白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云蘅压低声音道:“我今夜查验了一具旧尸,看到了朱砂祭典的画面。主持之人,是你姐姐。”
婉仪猛然抬头,
“你是说……姐姐她……参与了那件事?”她语气轻颤,像是不愿承认,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。
“不止。”云蘅咬牙,“她在祭坛前亲手将三名女婴投入丹炉,其中一人,颈间佩戴着和我相同的龙纹玉佩。”
婉仪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那个女婴……是我的替身。”云蘅眼神锐利,“我怀疑,我出生时就被卷入了这场阴谋,而我的母亲,可能就是因此遭难。”
婉仪沉默良久,指尖微微颤抖,最终叹息一声:“我知道的不多……但姐姐当年确实求子无望,身体虚弱,只能求助一位名叫柳先生的方士。他说,唯有以纯阴之血辅以朱砂炼制‘天命丹’,方可调养体质、生养皇子。”
“柳先生……”云蘅默念这个名字,心头寒意更甚。
“你知道他现在何处?”她追问。
婉仪摇头:“后来姐姐诞下皇子,圣宠日隆,柳先生却悄然消失。朝中无人再提起此事。”
云蘅心中一动。
失踪的方士、消失的证据、被封存的档案……
这背后,绝不仅仅是皇后的罪责那么简单。
她正要开口,门外忽有脚步声逼近。
两人对视一眼,皆露出警惕神色。
“小姐。”侍女低声提醒,“宫正司主簿派人来传话,请您即刻前往问话。”
婉仪皱眉:“他们怎会知道你私自查阅旧档?”
云蘅垂眸一笑,唇角扬起一抹冷意:“也许是有人想让我知难而退。”
她起身整了整衣襟,向婉仪拱手一礼:“今日之事,还请娘娘保密。若您还记得柳先生的蛛丝马迹,还望告知。”
婉仪点头,目送她离去。
走出宫门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
云蘅缓步前行,目光坚定。
她已经看见了真相的一角,如今,不过是掀开帷幕的第一步。
而幕后之人,显然已经开始警觉。
她并不怕。
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,不是刀剑,而是真相本身。
一步踏入宫正司大门,灯火通明之中,一名身着皂袍的男子早已等候多时。
他抬眼看向她,目光如刀。
“云学徒,可知擅查旧案,是要受罚的?”
云蘅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,微笑回应:“大人说得是。不过,不知可否容我问一句——十五年前,那场朱砂祭典的事,大人可还记得?”云蘅站在宫正司堂前,烛火摇曳间映出她清冷的眉眼。
她知道今晚这一关不易过,却也早已做好准备。
“擅查旧案、翻阅禁档,按律当杖责二十。”主簿声音冷硬,似铁石落地。
云蘅不卑不亢,缓缓抬头:“大人所言极是。然卑职所查者,并非寻常旧案,而是十五年前的朱砂祭典。”
话音刚落,堂上空气骤然凝滞。
主簿眼神一凛,手中惊堂木几乎要拍下,却在最后一瞬克制住了。
他盯着她,目光如刃,语气陡然低沉:“你从何处听来此等无稽之谈?此事已封存多年,不得再提。”
“无稽?”云蘅唇角微扬,眸中寒光乍现,“那为何宫正司至今仍对当年死者的骨灰严加看管?为何三名女婴尸骨皆未入册?若真无事,大人何惧我问起?”
主簿面色阴晴不定,片刻后怒喝道:“住口!你不过一介学徒,竟敢妄议皇室旧事,莫非真不怕死?”
云蘅心头一震,面上却愈发从容。
她垂首作揖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卑职不敢妄议,只是职责所在。验尸辨冤,乃仵作本分。若有犯上之嫌,请大人明示,卑职愿受惩处。但还请大人告知,那些被焚毁的验尸记录,究竟是谁下令销毁的?”
她掷地有声,字字如针,刺得主簿脸色发青。
堂内一片寂静,唯有风穿窗而入,吹动案头纸张哗哗作响。
良久,主簿才冷笑一声:“你倒是有胆识。今日之事,暂且记下。若再有下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怕是你连提刑司都回不去了。”
云蘅躬身谢罪,心中却波澜起伏。
她确信,宫正司与此事脱不开干系,甚至可能早在暗中替皇后遮掩真相。
离开宫正司时,夜更深了。
她一路沉默,直到回到提刑司偏院,才将手中的验骨记录仔细封存。
窗外风声呼啸,星子稀疏,她坐在灯下,指尖轻抚颈间玉佩,仿佛能触摸到母亲的气息。
“娘,”她低声呢喃,“我终于找到你的姐妹了。”
她将封好的验骨记录放入木匣,准备明日呈递给裴砚。
但她更清楚——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,已无路可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