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正司一役之后，云蘅深知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。
她回到提刑司的那夜，将所有验骨记录重新整理，字字推敲，连骨缝中残留的细尘都未放过。
裴砚收到她的密报后，连夜召见她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进宫。”
这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。
云蘅以“苏氏”之名入宫，是裴砚安排妥当的身份。
临时医女，隶属太医院，却因近来御膳房一名宦官暴毙而被抽调协助尸检。
这并非偶然——裴砚早已掌握线索：这名宦官生前曾多次接触皇室饮食，并负责监督丹药房进出账目。
云蘅换上素白医袍，踏入皇宫高墙之内。
她的心跳如擂鼓，但面上不露分毫。
御膳房的尸检堂冷得像一口冰窖，宦官尸体横陈于案，尸身青紫，唇角泛黑，双眼微睁，似有不甘。
她戴上薄纱手套，指尖轻轻触碰死者喉部与胸腔连接处的骨骼，闭眼发动“共情尸骨”的异能。
刹那间，一股灼热的疼痛从指尖蔓延至心头，仿佛有人用滚烫的朱砂涂抹了她的五脏六腑。
她猛地睁开眼，呼吸急促。
“朱砂……中毒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几乎淹没在堂中回音里。
她迅速翻出其他旧案卷宗，在宫中近三年死亡的十名宫人、两名女官的尸检报告中比对，赫然发现他们虽死因各异，但尸骨中皆存微量朱砂毒素沉积痕迹。
尤其是那些曾服侍过皇后或贵妃的人。
这不是个例，而是慢性毒杀。
她将提取的骨粉样本密封，托裴砚送出去，请他暗中追查来源。
若朱砂来自御用药材，那就意味着——皇室之中，有人长期在下毒。
这一夜，她在医馆中彻夜未眠，反复思索线索间的关联。
直到清晨，一阵轻叩门声打断她的思绪。
“苏医女。”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，“婉仪娘娘请你过去。”
她心中一紧，知婉仪乃贵妃之妹，向来低调，但传闻心善。
她不敢怠慢，整衣前往。
婉仪娘娘坐在帘后，神色凝重。
她抬眸看了云蘅一眼，缓缓道：“你查得太深了。皇后近来对你多有疑虑，昨日还在朝会上问起你的来历。”
云蘅垂首，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：“奴婢不过尽本分罢了。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？”婉仪叹息，“你动的是谁的事？十五年前的朱砂祭典，那是皇后的秘密。你若再往前一步，怕是命都要搭进去。”
云蘅沉默片刻，终是抬起头，目光坚定如铁：“若不查明真相，我死不瞑目。”
婉仪怔住，半晌才摇头苦笑：“你比我想的还要倔强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，望向宫墙深处，语气低沉：“我劝你收敛锋芒，不是怕你死，而是怕你死得毫无价值。”
云蘅深深一揖：“多谢娘娘提醒。但奴婢既然来了，便没有回头路。”
她离开时，婉仪望着她的背影，喃喃自语：“这样的女子……不该埋葬在这座宫里。”
三日后，例行检查突然提前。
宫正司主簿亲自带队，借口查验医女是否携带违禁物品，直闯医馆。
众人皆噤若寒蝉，唯有云蘅面色平静，迎上前去。
主簿冷冷一笑，取出一只锦盒：“苏医女，你在医馆私藏禁书，意图不轨，可有话说？”
四周一片哗然。
云蘅看向那本书，心头一震——那正是她昨夜查阅的《丹经汇要》，书中有关于朱砂炼制的记载，确属禁书范畴。
但她从未将其带入医馆，更不可能公然放在案头。
显然，这是一个局。
她不动声色，缓步上前，目光扫过锦盒，又落在主簿脸上，嘴角微微扬起：“大人此言差矣。不知何为‘私藏’？这本书，可是由谁交到我手上的？又是谁，在何时放入我的医案中的？”
她语调平稳，却句句如刀。
“还是说……大人早有准备，就等今日？”
主簿脸色微变，但仍强硬道：“证据在此，你还想狡辩？”
云蘅却不再看他，而是缓缓环顾四周，朗声道：“诸位同僚，你们可知这书为何物？又可知它为何出现在这里？若真有人意图不轨，岂会如此明目张胆？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如刃：“我倒想知道，是谁，想让我走不出这座宫墙？”宫正司主簿脸色铁青，却被云蘅这一连串反问逼得步步后退。
他本以为只需搬出禁书之罪便可将这临时医女驱逐甚至下狱，却未料她临危不乱，言辞犀利如刃。
四周的医官、太监皆不敢作声，唯恐卷入风波。
而云蘅站在光线下，目光沉稳，似已洞察一切。
“大人可曾查证此书来源？”她再次开口，语气虽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，“若真有人意图不轨，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？不如请刑部验字迹、查纸张、追源头，方能还我清白。”
她这是在点名要裴砚出手。
主簿他知道，再纠缠下去反而不利。
皇后只命他将人赶出宫，而非激化事端。
若是闹到御前，反倒麻烦。
他冷哼一声，收起锦盒：“此事暂且记下，苏医女还需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拂袖而去。
医馆内恢复安静，众人松了口气。
婉仪娘娘派来的贴身宫女悄悄靠近，低声提醒：“娘娘让你小心行事，莫要再锋芒毕露。”
云蘅微微颔首，并未多言。
夜深人静，月光洒在窗棂之上，她独坐灯下，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本《丹经汇要》的封面——她从未将其带入医馆，更不可能放在显眼之处。
这本书，是有人故意栽赃，目的明确：让她不能再碰御膳房死者的尸检结果。
就在此时，窗外轻响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翻窗而入。
裴砚一身黑衣，神情凝重。
他手中握着一封密信，递给她时不发一语。
云蘅接过，展开细读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信中所述，正是她此前所推测的最坏可能——皇后张氏多年服用名为“赤玉丹”的补药，而此药配方之中，竟赫然列有“朱砂粉”。
这不是普通的丹药，而是潜藏毒机。
朱砂虽为常用药材，却含汞毒性，久服必伤肝肾，若辅以特定炼制手法与长期服用，足以致人慢性中毒而不觉。
而那些曾在皇后身边服侍、却不明原因暴毙的宫人，恐怕正是因此丧命。
她猛然抬头，看向裴砚：“你从何处得来此信？”
“暗桩。”他低声道，“皇后对‘赤玉丹’极为依赖，每年由御药房专门炼制一次，配方仅限几位御医知晓。我能拿到这份资料，已是冒了极大风险。”
云蘅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她不是病人……她是施毒者。”
裴砚没有否认。
两人相对无言，烛火摇曳，映照着彼此心事。
片刻后，她忽然问道：“御药房何时轮我参与整理档案？”
裴砚微微一顿，似乎早已预料她会有此问，低声答道：“三日后。”
她轻轻点头，眼中光芒渐亮：“我要亲眼看到那份真正的‘赤玉丹’配方。”
但她已无所畏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