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那床被子,看着门里的沈诗语,眼睛不知道往哪放。
沈诗语的头发还在滴水,吊带睡裙的领口有点低,她靠在门框上,接过被子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二狗的手。二狗像被烫了一下,赶紧缩回去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沈诗语笑了,那笑容跟几年前一模一样,嘴角微微翘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
二狗把视线移到别处,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:“没有。”
沈诗语抱着被子,没关门,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。走廊里的灯泡瓦数不高,昏黄昏黄的,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拖得老长。
“进来坐会儿?”沈诗语往旁边让了让。
二狗摇了摇头:“不了,三娘等我。”
“你怕她?”沈诗语歪着头看他,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被子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不是怕,是尊重,”二狗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挺直了腰板,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二狗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恨。”
“那就好,”沈诗语说。她靠在门框上,身体微微前倾,睡裙的领口跟着往下垂。二狗余光扫到了,赶紧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,盯着那盏灯泡看,盯得眼睛发花。
走廊里很安静,楼下传来马翠花看电视的声音,是那种老式的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的唱个不停。
“被子送到了,我走了,”二狗转身要走。
“二狗,”沈诗语在身后叫住他。
二狗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谢谢你,”沈诗语说,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二狗没回头,下了楼。
出了村委会大门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二狗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后背有点湿,不知道是汗还是啥。
他加快脚步往家走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沈诗语那双眼睛,那个笑容,那句“你紧张什么”,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。
到家的时候,刘三娘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她没看,眼睛盯着门口。赵小禾已经回屋了,门关着,里头传来轻微的鼾声。
“送个被子送这么久?”刘三娘的声音听着平静,但二狗知道这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
二狗换了鞋,坐到沙发上,离刘三娘隔了一个人的距离:“聊了两句。”
“聊啥了?”刘三娘转过头看他。
“没聊啥,就问了问我恨不恨她,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问:“二狗,你是不是对她还有感情?”
“没有,”二狗回答得很快,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。
刘三娘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她的眼睛?”
二狗张了张嘴,想说点啥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今天搬了一下午石头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你看,你不敢回答,”刘三娘的声音有点抖。
二狗抬起头,看着刘三娘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就那么看着他,眼神里头有委屈,有生气,也有害怕。
“三娘,”二狗站起来,伸手去拉她。
刘三娘躲开了,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别碰我。”
二狗的手停在半空中,僵了几秒,慢慢放下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三娘,我跟沈诗语之间啥都没有。今天送被子,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我就走了。总共没说几句话。”
“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刘三娘问。
“说话不要时间?”二狗的声音有点大,但他马上压下来了,“三娘,你到底要我咋样?人家回来做公益,我总不能把人赶走吧?村里人咋看我?”
刘三娘不说话了,转身走进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二狗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头堵得慌。他想进去,但知道现在进去只会吵架。刘三娘这人吃软不吃硬,等她气消了再说。
他走到院子里,点了根烟。
月亮很圆,挂在头顶上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那几棵月季开了,红的粉的都有,白天看着挺喜庆,晚上看着却有点孤零零的。
二狗想起几年前沈诗语离开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月亮。那会儿他还没跟刘三娘在一起,沈诗语说要回城里,他送她去村口,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谁都没说话。
后来沈诗语上了车,走了。
再后来,他收到了她的结婚照片。
再再后来,就是今天。
二狗把烟掐灭,又点了一根。他想起刘三娘刚才的眼神,心里头揪着疼。他知道刘三娘在意什么,不是在意沈诗语回来,是在意他心里的那点念想。
可他有念想吗?
二狗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屋里传来开门的声音,刘三娘从卧室出来了。她走到院子里,站在二狗旁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三娘,”二狗先开口了,“我跟你说实话。”
刘三娘没说话,但也没走。
“沈诗语回来,我确实有点意外,”二狗说,“但也就是意外。我心里头装的是谁,你不知道?”
刘三娘转过头看着他,月光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泪痕。
二狗伸手帮她擦了擦,刘三娘没躲。
“你要是心里没鬼,明天你带她去见马翠花,帮她张罗留守儿童之家的事,”刘三娘说,“我信你。”
二狗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刘三娘靠过来,把头搁在他肩膀上。二狗搂住她,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谁都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来,月季花摇了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