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镇上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那种监狱统一用的白色信封,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字。刘三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信封,擦了擦手走过来:“红姐来的?”
信纸很薄,只有一张,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红姐虽然没上过几年学,但在里头练了一手好字,比二狗写的强多了。
“二狗,我在里面很好,减了刑,还有五年就能出来。听说你捐了钱修路,还帮村里建了留守儿童之家,我替你骄傲。小禾在你那,你多照顾她,她从小没爹,姥姥又走了,就剩下你这个哥了。等我出来,好好补偿你们。妈字。”
二狗看完,把信递给刘三娘。刘三娘接过去看了一遍,眼圈有点红:“红姐越来越好了。”
刘三娘把信还给二狗:“你回封信吧,让她放心。”
二狗进屋,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和笔。他坐在桌子前,拿着笔想了半天,才写了几行字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跟小学生似的。
“妈,我和三娘等你回来。小禾在我们这,很好,考上大学了,省城的本科。你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她的。你在里头好好表现,早点出来。”
写完了,二狗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“三娘说她想你。”
刘三娘走过来,看了他写的信,皱了皱眉:“你字写得太丑了。”她拿过笔,在信纸下面加了一行:“红姐,我会照顾好二狗的。你安心改造,我们等你回来。——三娘”
二狗看了看那行字,笑了:“你字好看。”
“废话,”刘三娘白了他一眼,“我好歹上过初中。”
二狗把信装进信封,写上监狱的地址,贴上邮票。他拿着信出了门,刘三娘在身后喊:“早点回来吃饭!”
二狗应了一声,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。
邮局在镇东头,路过卫生所的时候,二狗习惯性地看了一眼。门还是关着的,门口的牌子摘了,窗户上落了一层灰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点了根烟,吸了两口,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里,转身走了。
寄了信,二狗骑车往回走。路过村委会的时候,听见楼上有孩子们的笑声。他停下车,走到二楼,站在窗外往里看。
沈诗语正在给孩子们上课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偶,一边做动作一边讲故事,孩子们围坐在地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,听得入迷。妞妞坐在最前面,两只手托着下巴,嘴巴微微张着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沈诗语讲完一个故事,孩子们鼓起掌来,妞妞拍得最响,小手拍得通红。
二狗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刘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,冷不丁地说了一句:“看什么呢?”
二狗吓了一跳,转过身,看见刘三娘站在他后面,手里提着一篮子菜。她看了一眼窗户里面的沈诗语,又看了一眼二狗,哼了一声。
“没看什么,”二狗说,“就是路过,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看?”刘三娘挑了挑眉,“站在人家窗户底下看了五分钟,这叫随便看看?”
二狗心虚了:“你咋知道我看了五分钟?”
“我从家走到这儿正好五分钟,”刘三娘说,“你电动车停在楼下,人不在,我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了。
刘三娘没再说什么,提着菜篮子往家走。二狗赶紧跟上去,接过她手里的篮子:“我来提。”
“不用,”刘三娘躲了一下。
“给我吧,”二狗坚持把篮子接过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家门口,刘三娘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二狗: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?”
“谁?”二狗装傻。
“沈诗语。”
二狗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老看她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看看孩子们,”二狗说,“真的,我就是看看孩子们听不听讲。”
进了屋,刘三娘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。二狗在旁边帮忙剥蒜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三娘,”二狗说,“红姐信上说还有五年就能出来。”
“是啊,”二狗说,“到时候一家人就齐了。”
刘三娘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二狗:“你说,红姐出来以后,会不会不习惯?里头待了那么多年,外头变化挺大的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,”二狗说,“有咱们在呢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继续切菜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二狗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短信。林若兰发来的:“二狗,我在看守所里想通了,等出来要重新开始。谢谢你。”
二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了两个字:“加油。”
刘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切菜。
二狗把手机装回口袋,继续剥蒜。厨房里只有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,哒哒哒的,很有节奏。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,院子里的灯还没开,屋里头有点黑。刘三娘伸手开了灯,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。
“三娘,”二狗突然说。
“你说林若兰出来以后,会去哪?”
刘三娘想了想:“不知道,反正不会来咱们村了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他想,这样也好。各人有各人的路,各人有各人的命。红姐有红姐的路,林若兰有林若兰的路,沈诗语也有沈诗语的路。
而他赵二狗的路,就在这个院子里,就在刘三娘身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