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号,天还没亮二狗就起来了。
他把赵小禾的行李箱搬到车上,又检查了一遍,生怕漏了啥。刘三娘在厨房里忙活,煮了一锅鸡蛋,烙了几张饼,用塑料袋包好,塞进赵小禾的书包里。
“路上吃,别饿着,”刘三娘说。
赵小禾穿着那件新买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里。她看着这个住了两个多月的院子,看着那几棵月季花,看着墙根底下那把二狗修了无数次的破椅子,眼眶有点红。
“哥,嫂子,我会想你们的,”赵小禾说。
二狗拍了拍她的脑袋:“想我们就回来,周末随时回来。省城又不远,一个小时就到了。”
赵小禾点了点头,把眼泪憋回去了。
三个人上了车,二狗开车,刘三娘坐副驾驶,赵小禾坐后座。面包车驶出村子,路过村委会的时候,沈诗语站在门口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刘三娘看见了,也挥了挥手。
上了高速,赵小禾看着窗外的庄稼地、树林、村庄,一样一样往后退。她来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,那会儿心里头慌得很,不知道哥会不会认她,不知道嫂子好不好相处。现在再走这条路,心里头踏实了。
“哥,”赵小禾突然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
二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谢啥,一家人。”
到了省城大学,二狗把车停好,三个人搬着行李往宿舍楼走。学校很大,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,人来人往的,热闹得很。
赵小禾的宿舍在四楼,四个人一间。二狗扛着行李箱爬了四层楼,累得气喘吁吁。刘三娘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被子和枕头。
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女生,一个胖乎乎的,一个戴眼镜的。她们的家长也在,正在铺床。
胖乎乎的女生看见赵小禾进来,笑着打招呼:“你好,我叫王芳,来自安南。”
“你好,我叫赵小禾,”赵小禾笑了笑。
戴眼镜的女生也自我介绍:“我叫李雪,来自省城。”
赵小禾的床铺是靠窗的下铺,刘三娘帮她铺床单,二狗把行李箱放到床底下。王芳的妈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烫着卷发,看着挺时髦。她看了看二狗和刘三娘,笑着问赵小禾:“这是你爸妈?”
王芳妈妈有点不好意思:“哦哦,看年纪我还以为是爸妈呢。”
刘三娘脸红了,二狗在旁边笑了:“没事没事,我们长得老。”
赵小禾赶紧说:“我哥和我嫂子对我可好了,比我爸妈还好。”
王芳看了看二狗,又看了看刘三娘,笑着说:“你们家真幸福。”
二狗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摸了摸鼻子。
安顿好了,二狗和刘三娘要走了。赵小禾送他们到校门口,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到了校门口,二狗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赵小禾:“在学校好好吃饭,别省钱。没钱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赵小禾点了点头。
“别谈恋爱,”二狗又加了一句。
刘三娘打了他一下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赵小禾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上前一步,抱住二狗,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二狗被她抱着,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拍了拍她的背:“别哭,周末就回来了。哭啥?”
赵小禾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又转身抱住刘三娘:“嫂子,谢谢你。”
刘三娘眼眶也红了,但忍着没哭:“好好读书,别想家。”
赵小禾点了点头,松开刘三娘,往后退了两步。
二狗和刘三娘上了车,二狗发动引擎,面包车慢慢驶出校门。二狗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小禾还站在门口,一只手举着,在跟他们挥手。
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二狗把视线收回来,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你妹妹长大了,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点了点头:“是啊。”
刘三娘把手伸过来,放在二狗的手上。二狗握住她的手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搁在档把上。
车开上了高速,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三娘。”
“你说小禾会不会不习惯?”
“刚开始肯定不习惯,慢慢就好了,”刘三娘说,“她比你强,你当年去镇上打工,头一个星期天天晚上哭。”
二狗笑了:“我哪有哭?”
“红姐跟我说的,”刘三娘也笑了,“说你打电话回去,哭着说要回家。”
二狗被揭了老底,脸上挂不住了: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别提了。”
“肯定会,”二狗说,“到时候咱们送他去,比送小禾还风光。”
刘三娘笑了,靠在他肩膀上。
车在高速上跑着,窗外的风呼呼地响。二狗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一只手握着刘三娘的手,心里头想着赵小禾在学校里会不会被人欺负,会不会吃不惯食堂的饭,会不会想家想得睡不着。
但转念一想,孩子长大了,总得放手。
就像当年红姐放手让他去打工一样。
路还长着呢,慢慢开吧。
(第七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