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二狗和刘三娘来到村口的时候,沈诗语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牛仔裤,运动鞋,头发扎成马尾,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。还是来时的那个行李箱,还是来时的那个包,什么都没多,什么都没少。
赵老歪和赵铁蛋也来了,站在旁边,难得没吵架。
“诗语,你真要走啊?”赵老歪那只独眼眨了眨,“村里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老师。”
“是啊,”赵铁蛋难得附和,“你走了,孩子们咋办?”
沈诗语笑了笑:“镇上调了新老师来接替我,比我还专业呢。孩子们不会没人管的。”
二狗和刘三娘走过去。二狗接过沈诗语的行李箱,放到面包车旁边,等会儿要帮她送到镇上去坐车。
刘三娘走到沈诗语面前,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三娘,保重,”沈诗语说。
“你也保重,”刘三娘说。
简简单单的两句话,没有多余的东西。二狗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
沈诗语转过头看着二狗,认真地说:“二狗,好好对三娘。”
“我会的,”二狗说。
沈诗语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刘三娘的肚子,笑了:“等孩子出生了,发张照片给我。”
“好,”刘三娘说。
一辆去镇上的中巴车开过来了,二狗把行李箱搬上车,沈诗语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要开了,她从车窗伸出手,朝外面挥了挥。
二狗和刘三娘站在原地,也朝她挥手。
赵老歪和赵铁蛋也在挥手,赵老歪喊了一声:“诗语,有空回来看看!”
沈诗语点了点头,笑着,但眼睛里有泪光。
车开走了,扬起一阵尘土。二狗和刘三娘站在村口,看着中巴车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前面的拐弯处。
“她其实是个好人,”刘三娘说。
“是啊,”二狗说。
两人手牵手往回走。村口的石子路修好了,走起来平整多了,不用再踩泥巴。路两边的庄稼长得很好,玉米已经快一人高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
“二狗,你说她还会回来吗?”刘三娘问。
二狗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说:“但不管她回不回来,我们都要好好过日子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握紧了他的手。
赵老歪和赵铁蛋跟在后面,赵老歪叹了口气:“唉,好端端的一个人,说走就走了。”
“你叹啥气?人家去省城发展,比在村里强,”赵铁蛋说。
“我又没说不好,”赵老歪怼了一句,“我就是觉得可惜。”
“可惜啥?你可惜人家姑娘?”赵铁蛋哼了一声,“你也不看看你那德行。”
“我啥德行了?我比你强!”
“你比我强?你一只眼比我强?”
“你头上还缠着纱布呢!”
二狗回头瞪了他们一眼: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,一大早就吵架。”
两个人消停了,但互相瞪了一眼,谁也不服谁。
回到家,二狗扶着刘三娘坐到沙发上。刘三娘哭笑不得:“我又不是残疾人,你扶啥扶?”
“小心点好,”二狗说,“你现在是两个人了。”
“才五周,肚子还没起来呢,”刘三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“你太紧张了。”
“我乐意,”二狗说。
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,端给刘三娘。刘三娘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在茶几上。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电视剧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
二狗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短信。林若兰发来的:“二狗,我下个月出狱。”
二狗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不知道该回复什么。回了“恭喜”?太敷衍。回了“知道了”?太冷漠。回个“好”?又太奇怪。
刘三娘看他脸色不对,问:“谁?”
二狗把手机递给她看。
刘三娘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,沉默了几秒,把手机还给他:“你自己决定回不回。”
二狗拿着手机,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知道了,好好生活。”
发了出去。
刘三娘看着电视,没说话。二狗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伸手搂住她。
“三娘。”
“她出狱以后,应该会重新开始。不会来找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“我不怕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”刘三娘说,“你都要当爸爸了,还能跑了不成?”
二狗笑了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月季花上的露水还没干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吵吵闹闹的。
“二狗。”
“你说林若兰出狱以后,会去哪?”
“不知道,”二狗说,“可能回老家吧,也可能去别的城市。”
“她老家在哪?”
“好像是安南那边的,具体我也不清楚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二狗搂着她,手放在她肚子上,轻轻摸着。虽然什么都摸不到,但他就是觉得,那里头有个小生命,正在慢慢长大。
“三娘。”
“你说咱们的孩子,以后会像谁?”
“像你吧,皮实,”刘三娘笑了。
“像你好,聪明,”二狗说。
“我聪明啥?我初中都没毕业。”
“比我强,我初中都没上完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院子里,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摇晃,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。几只蝴蝶飞过来,在花间翩翩起舞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二狗看着窗外,心里头想着沈诗语,想着林若兰,想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。有些人走了,有些人来了,有些人还会回来,有些人可能再也不回来了。
但不管怎样,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他有老婆,有孩子,有家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