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在院子里喂鸡,撒了一把玉米粒,嘴里咕咕咕地叫着。那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跑过来,低头啄食,数来数去少了一只。
“三娘,你看到那只芦花鸡了吗?”二狗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刘三娘坐在沙发上,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,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准备的。她头也没抬:“没有啊,是不是跑出去了?”
二狗在院子里又找了一圈,鸡窝里没有,墙角没有,月季花丛后面也没有。那只芦花鸡是他养了快两年的老母鸡,每天下一个蛋,雷打不动,比闹钟还准时。
“肯定跑出去了,”二狗擦了擦手,出了院门。
村子不大,二狗沿着巷子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往两边院子里张望。走到赵铁蛋家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赵铁蛋家的院门半开着,二狗从门缝往里一看,赵铁蛋正蹲在院子里拔鸡毛,旁边一口铁锅架在砖头上,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。地上散落着几根鸡毛,芦花色的,跟他家那只一个样。
二狗推门进去,喊了一声:“赵铁蛋!你偷我的鸡!”
“跑过来你就杀了?”二狗看着那只已经被拔了一半毛的芦花鸡,心疼得直抽抽。
“它啄我家菜地!”赵铁蛋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鸡毛,“我那菜地刚出苗,它给我啄了三棵!三棵!”
“啄了三棵苗你就杀我一只鸡?”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你讲不讲理?”
“我不讲理?”赵铁蛋把鸡毛往地上一扔,“你那只鸡天天往我家跑,我都忍了多久了?今天它啄我菜苗,我忍不了!”
二狗看着地上那只鸡,越想越气,冲上去一把揪住赵铁蛋的衣领:“你赔我鸡!”
赵铁蛋也不是吃素的,反手抓住二狗的胳膊,两个人扭在一起。赵铁蛋脚下一滑,二狗也跟着倒了,两个人滚进了旁边的泥坑里。那泥坑是赵铁蛋前几天挖了准备种藕的,下了雨积了半坑泥水,两个人滚进去,稀里哗啦溅了一身泥。
赵铁蛋压在二狗身上,二狗翻过来压住赵铁蛋,两个人在泥坑里滚来滚去,跟两条泥鳅似的。赵铁蛋头上的纱布早就湿透了,泥水顺着脸往下淌,二狗的背心被扯烂了,挂在肩膀上晃来晃去。
“松开!”二狗喊。
“你先松!”赵铁蛋喊。
两个人谁也不松手,继续在泥坑里滚。
刘三娘赶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。两个泥人抱在一起在泥坑里打滚,旁边地上散着鸡毛,锅里水烧干了,锅底都红了。
她气得脸都青了,抄起墙角的扫帚,走过去一人一棍子:“都给我住手!”
二狗和赵铁蛋被扫帚抽得松了手,从泥坑里爬出来,浑身是泥,站在那儿活像两个泥塑的罗汉。
刘三娘拿着扫帚指着他们两个,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俩加起来没我儿子懂事。我儿子还在肚子里,都比你们明白事理!”
赵铁蛋被骂得不好意思了,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泥巴。二狗也低着头,不敢看刘三娘的眼睛。
“赵铁蛋,你多大的人了?偷人家鸡?”刘三娘又把扫帚对准赵铁蛋。
赵铁蛋缩了缩脖子:“二狗,对不起,我赔你一只鸡。明天我去镇上买一只还你。”
二狗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可怜的芦花鸡,叹了口气:“算了,下次别偷了。你要想吃鸡跟我说,我给你送一只,别自己动手。”
赵铁蛋点了点头,红着脸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三娘瞪了二狗一眼:“回家!”
二狗跟着刘三娘往回走,浑身泥水滴滴答答的,一路上惹得村民纷纷侧目。赵老歪站在门口看见他,笑得那只独眼都快眯成一条缝了:“二狗,你这是下地干活还是下河摸鱼呢?”
二狗没理他,低着头快步走回家。
进了院子,刘三娘去厨房烧水,二狗站在院子里,泥水从裤腿往下滴,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。他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还笑?”刘三娘从厨房出来,手里提着一桶热水,“把衣服脱了,进屋洗。”
二狗脱了背心,又在院子里把裤子和鞋脱了,只穿着一条大裤衩,浑身泥巴地站在那儿。刘三娘看了他一眼,脸突然红了,别过头去:“看什么看,快进去洗。”
二狗嘿嘿笑了两声,进了卫生间。刘三娘把热水倒进大盆里,又兑了凉水,试了试水温,正好。
二狗坐进盆里,热水漫过身子,舒服得叹了口气。刘三娘蹲在旁边,拿毛巾给他擦背。毛巾擦过肩膀,泥巴一块一块地掉下来,水很快就浑了。
“你说你多大的人了?跟赵铁蛋打架?”刘三娘一边擦一边数落,“他偷你鸡你找他赔就是了,打什么架?”
“我气不过,”二狗说,“那只芦花鸡跟了我两年,每天一个蛋,比赵铁蛋有用多了。”
刘三娘被他气笑了,在他背上拍了一下:“你拿鸡跟人比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,”二狗转过头看着她,“赵铁蛋除了跟我打架,还会干啥?”
“还会赔你鸡,”刘三娘说,“明天他要是真买了鸡送来,你收不收?”
二狗想了想:“收。凭啥不收?他杀我一只,赔我一只,天经地义。”
刘三娘摇了摇头,继续给他擦背。毛巾从肩膀擦到腰,二狗的肩膀宽宽的,晒得黝黑,肌肉结实。刘三娘擦着擦着,手慢了下来。
二狗感觉到她的手停了,转过头,看见她脸红红的,眼神有点飘。
“三娘,你脸咋红了?”
“热水熏的,”刘三娘别过头去,继续擦,但手上的力道轻了不少。
二狗笑了,伸手抓住她的手:“三娘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是不是好久没看我了?”
“谁看你了?不要脸,”刘三娘抽回手,站起来,“自己洗,我去做饭了。”
她转身出了卫生间,脚步很快。二狗坐在盆里,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咚咚咚的,跟她的心跳一样快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也看不出啥肌肉,不知道刘三娘脸红什么。
女人啊,真是搞不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