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狱的大门是铁灰色的，又高又厚，门上面拉着电网。二狗把车停在路边，和刘三娘站在车旁边等着。秋天的风凉飕飕的，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门开了。
林若兰走出来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，头发剪短了，刚到耳朵下面。她瘦了很多，颧骨都突出来了，但眼睛还是亮的，看见二狗和刘三娘，笑了。
那笑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以前的林若兰笑的时候，眼睛里总藏着什么东西，看不透。现在她的笑很干净，就是单纯的高兴。
刘三娘走过去，接过她手里的包：“上车吧。”
林若兰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刘三娘会主动来接她，更没想到刘三娘会帮她提包。她看了看刘三娘的肚子，已经微微隆起来了，穿着宽松的毛衣，看得出来怀孕了。
“谢谢，”林若兰说。
二狗拉开后座的车门，林若兰上了车，坐在后座。刘三娘坐副驾驶，二狗发动车子，往赵家沟开。
一路上，林若兰没怎么说话，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。路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，庄稼地里有人在收玉米，拖拉机突突突地响。
“赵家沟变样了，”林若兰突然说。
二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：“修了路，从村口到镇上，铺了石子。”
“还建了留守儿童之家，”刘三娘补充了一句，“你哥捐的钱。”
“我听说了，”林若兰说，“是你捐的？”
二狗点了点头。
林若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二狗，你还是跟以前一样。”
“一样啥？”
“一样傻，”林若兰笑了，“有钱自己不留着，全捐了。”
二狗也笑了：“习惯了。”
刘三娘转过头看着林若兰：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林若兰想了想：“我想在赵家沟住一段时间，帮沈诗语带孩子。我听说她在村里开了个留守儿童之家，需要人手。”
二狗和刘三娘对视了一眼。
“沈诗语去省城了，”二狗说，“有个幼儿园请她去当老师，上个月就走了。留守儿童之家现在没人管，镇上调来的新老师还没到。”
刘三娘转过头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“好，住村委会，我帮你收拾。”
林若兰看着刘三娘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说了句：“三娘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，”刘三娘说，“你以前也救过二狗的命，一码归一码。”
车里又安静了。二狗开着车，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村庄，路边的房子多了起来。
到了村口，二狗把车停下。林若兰下了车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终于回来了，”她说。
二狗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林若兰的时候，她穿着白大褂，在卫生所里给病人看病，笑起来很好看。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，骗局、背叛、枪口、监狱，兜兜转转，她又回来了。
刘三娘走过来，握住二狗的手，轻轻捏了一下。
二狗看了她一眼，刘三娘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三个人往村里走。路修好了，走起来平整多了，不用再踩泥巴。路两边的庄稼都收了，地里光秃秃的，几只麻雀在地里找食吃。
“路修得不错，”林若兰说。
“二狗出的钱，”刘三娘说。
“我知道，”林若兰说，“我刚才说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不行？”刘三娘笑了。
林若兰也笑了。
“出来了，马主任，”林若兰说。
“出来了就好，出来了就好，”马翠花走过来，拉着林若兰的手上下打量，“瘦了，但气色不错。住哪儿？我给你安排。”
“住村委会就行，”刘三娘说，“我帮她收拾。”
“行，二楼那间空房，沈诗语住过的，床和桌子都有，”马翠花把钥匙递给刘三娘，“你们去收拾，我让赵铁蛋送床被子来。”
三个人上了二楼，推开那间房。房间不大，但干净，窗户开着，通风很好。床上的被褥已经撤了，只剩光板床，桌子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刘三娘去拿扫帚和抹布，二狗帮忙搬东西。林若兰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村子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村口的老槐树，能看到那条新修的路，还能看到二狗家的院子，院子里那几棵月季花开得正艳。
“二狗，”林若兰说。
“你家的月季花长高了。”
二狗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往下看了一眼：“三娘种的，她喜欢花。”
林若兰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刘三娘拿着扫帚和抹布进来了，开始打扫。二狗也帮忙，林若兰要动手，刘三娘不让：“你坐着，今天你是客人。”
“我不是客人，”林若兰说。
“那就更不用动了，”刘三娘说，“以后有的是你干活的时候。”
林若兰笑了笑，没再坚持，坐在床板上，看着二狗和刘三娘忙活。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，二狗扫地，刘三娘擦桌子，谁都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。
“你们俩感情真好，”林若兰说。
刘三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凑合过呗。”
二狗嘿嘿笑了两声。
收拾完了，刘三娘把钥匙递给林若兰：“给你，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。”
林若兰接过钥匙，攥在手心里，低下头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刘三娘走过去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别哭，都过去了。”
窗外，太阳慢慢往西边移，橘红色的光照进来，照在三个人身上。院子里的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摇晃，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。
二狗站在门口，看着屋里的两个女人，心里头突然觉得，有些事，真的是可以重新开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