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正在院子里修那把破椅子——这椅子修了不知道多少回了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刘三娘坐在旁边织毛衣,肚子越来越大了,坐着的时候得往后靠着才舒服。
马翠花气喘吁吁跑进来,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,扶着门框直喘气:“二狗……不好了!”
二狗放下锤子:“怎么了?”
“林若兰……林若兰提前出狱了,正往村里来呢!”马翠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。
二狗和刘三娘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马翠花看他们没反应,以为没听清楚,又说了一遍:“林若兰!出狱了!往村里来了!”
二狗慢悠悠地说:“林若兰不是已经出狱了吗?”
马翠花愣住了,嘴巴张着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啊?已经出来了?”
“出来一个月了,”刘三娘手里的毛衣针没停,“现在住村委会,管留守儿童之家。”
马翠花的脸腾地红了,红得跟院子里的月季花似的。她拍了拍大腿,懊恼地说:“哎呀,我搞错了。镇上王大姐跟我说林若兰今天出狱,我还以为——”
“以为刚出来?”二狗笑了,“马主任,你这消息也太滞后了。”
“不是滞后,是王大姐那嘴,没一句准话,”马翠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上次她说赵铁蛋要结婚了,结果人家是去镇上买猪仔。她说赵老歪住院了,结果是去赶集。这老娘们儿,嘴里没把门的。”
二狗笑了,刘三娘也笑了。
“你吓我一跳,”二狗说,“我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。”
马翠花摆了摆手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她转过身,表情有点犹豫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刘三娘看出不对劲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马翠花说,“林若兰带了一个人回来。”
二狗问:“谁?”
“一个男的,说是她男朋友,”马翠花说,“两人挺亲密的,手牵着手从镇上走过来的。”
二狗手里的锤子掉地上了,砸在脚趾头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顾不上揉,抬头看着马翠花:“男朋友?”
刘三娘也愣住了,毛衣针停在半空中:“她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?”
“不知道,”马翠花说,“我也是听王大姐说的,说那个男的在监狱里当狱警,跟林若兰好上的。林若兰出来以后,两人一直联系着,这次是跟她一块回来看看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被砸到的脚趾头,指甲盖都紫了,但疼不疼的,他这会儿也顾不上。
刘三娘放下毛衣,站起来:“走到哪了?”
“快到村口了,”马翠花说。
二狗和刘三娘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。马翠花跟在后面,三个人走得飞快,跟去救火似的。
到了村口,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。赵老歪蹲在树根上,那只独眼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倍。赵铁蛋站在旁边,头上的纱布早拆了,留了一道疤,看着还挺威风。王大爷背着手站在最前面,脖子伸得老长。
一辆从镇上来的中巴车停在路边,车门开着。林若兰从车上下来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长了不少,披在肩膀上,比以前精神多了。她脸上带着笑,看起来气色很好。
一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下来。
男人个子挺高,比二狗高半个头,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和深色长裤,皮鞋擦得锃亮。皮肤黝黑,五官端正,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,身材结实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他下了车,很自然地去牵林若兰的手,林若兰也没躲,就让他牵着。
二狗看着那只牵着的手,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不是难受,也不是嫉妒,就是有点恍惚。林若兰牵手的画面,他从来没见过。
刘三娘看了二狗一眼,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林若兰看见二狗和刘三娘,笑了,朝他们走过来。那个男人也跟着,一直牵着她的手,脚步不紧不慢的。
“二狗,三娘,”林若兰笑着说,“这是我男朋友,叫王磊。”
王磊松开林若兰的手,伸出右手,冲二狗笑了笑:“你好,早就听若兰提起你。”
二狗跟他握了握手,手掌宽厚有力,茧子挺厚,一看就是干过体力活的。二狗点了点头:“你好。”
刘三娘也跟王磊握了握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笑:“欢迎来赵家沟。”
“谢谢,”王磊说,声音浑厚,听着挺舒服。
赵老歪蹲在槐树底下,那只独眼在王磊身上转了好几圈,小声跟旁边的赵铁蛋说:“这男的,看着不赖。”
“比你强,”赵铁蛋说。
“你闭嘴,”赵老歪怼了一句,但眼睛还是盯着王磊看。
林若兰拉着王磊的手,对二狗说:“王磊是省城监狱的狱警,我们在里面认识的。我出来以后,他一直照顾我。这次带他回来看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声音也很平静。刘三娘看了他一眼,捏了捏他的手。
“没藏,就是没找到机会说,”林若兰脸有点红。
沈诗语走到王磊面前,大大方方地伸出手:“沈诗语,若兰的朋友。”
王磊跟她握了握手:“你好,王磊。”
村民们围在旁边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王大爷笑眯眯地说:“这小伙子不错,一表人才。”赵老歪说:“看着像当过兵的。”赵铁蛋说:“你咋看出来的?”赵老歪说:“站姿,你看那站姿,腰板多直。”
二狗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林若兰和王磊有说有笑的,心里头突然松快了不少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像是压在心里的一块小石头,终于被人搬走了。
刘三娘靠过来,低声说:“你没事吧?”
刘三娘看着他,确认他不是在逞强,才点了点头。
林若兰拉着王磊走到二狗面前,认真地说:“二狗,谢谢你。谢谢你收留我,谢谢你让我在村里有个家。”
二狗摆了摆手:“别这么说,你也是村里的人。”
王磊伸出手,又跟二狗握了一下:“若兰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。谢谢你照顾她。”
“应该的,”二狗说。
阳光很好,照在老槐树上,树叶绿得发亮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有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林若兰的肩膀上。王磊伸手帮她拿掉,动作很自然。
刘三娘看着这一幕,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走吧,回家吃饭,”刘三娘说,“今天人多,我多做几个菜。”
“我帮你,”林若兰说。
“我也帮忙,”沈诗语说。
三个女人往二狗家走,有说有笑的。王磊和二狗跟在后面,两个男人并排走着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抽烟吗?”二狗掏出烟盒。
“谢谢,”王磊接过一根,二狗帮他点上。
两个人抽着烟,走在村子的石板路上。路两边的庄稼长得很好,玉米已经一人高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
“二狗,”王磊说,“若兰说你是个好人。”
二狗笑了:“她过奖了。”
“她说你在村里修了路,捐了钱给学校,还帮留守儿童之家,”王磊说,“不是好人干不出这些事。”
二狗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了:“都是顺手的事。”
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了。
到了家,女人们进了厨房忙活,二狗和王磊坐在院子里抽烟聊天。月季花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都有,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。
王磊看着院子里的花,说:“你老婆喜欢花?”
王磊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二狗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对林若兰是认真的?”
王磊转过头,看着他,表情认真起来:“认真的。我想跟她结婚。”
“不会的,”王磊说。
厨房里传来女人们的笑声,锅铲翻动的声音,还有油锅爆香的味道。二狗坐在院子里,抽着烟,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头想着,日子,真的是越过越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