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正在院子里给刘三娘洗脚。她怀孕六个月了，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，弯腰费劲，二狗就包了洗脚的活。刘三娘坐在椅子上，脚泡在热水里，舒服得眯着眼睛，手里还在织那件小毛衣，都快织完了。
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了。
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一阵电流声过后，一个苍老的、沙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，在整村子回荡。
“二狗，你个兔崽子，其实你还有一个亲妹妹，她才是真正的……”
录音断了。
二狗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洗脚盆里，水花溅了一地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村口的方向，脸色发白。
“瞎老七的声音？”刘三娘也愣住了，手里的毛衣针停在半空中。
瞎老七死了快两年了。他的声音二狗不会听错，那个沙哑的、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，他听了二十多年。
“他说的亲妹妹是谁？”刘三娘问。
二狗站起来，脚边的洗脚盆差点被踢翻。他脑子嗡嗡的，像有一窝蜜蜂在里头转。“赵小禾不就是我妹妹吗？”
刘三娘放下毛衣，认真地看着他：“他说‘还有一个’。”
二狗愣住了。
还有一个？什么意思？赵小禾就是红姐的女儿，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，这是DNA报告确认过的。难道红姐还生了一个？
刘三娘站起来，扶着肚子，走到二狗面前：“去问红姐。”
二狗掏出手机，手有点抖，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，那边才接起来。
“二狗？”红姐的声音有点喘，像是跑过来的。
“妈，瞎老七生前是不是录了一段话放在村委会？”二狗开门见山。
红姐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听到了？”
“全村都听到了，”二狗说，“他说我还有一个亲妹妹。妈，这到底怎么回事？小禾不就是我妹妹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二狗能听见红姐的呼吸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很重。
“二狗，我确实还有一个女儿，”红姐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“叫赵小禾，就是你现在的妹妹。”
二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：“小禾就是她？那瞎老七说的‘还有一个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红姐又沉默了。
“妈，你说话啊！”
“二狗，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，”红姐的声音有点抖，“小禾是你的亲妹妹，但不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。她是你的亲妹妹，一个爹一个妈的那种。”
二狗脑子轰的一声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的声音都变了，“你是说……你是我亲妈？”
“是，”红姐说，“我是你亲妈。当年我生了你，后来又生了小禾。但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，把你扔给你姥姥带，把小禾送人了。后来我把小禾找回来了，但一直没敢告诉你。”
二狗蹲下来，蹲在院子里，手指插进头发里。刘三娘站在他旁边，手放在他肩膀上，轻轻按着。
“那我爹呢？”二狗问。
“死了，”红姐说，“你三岁那年就死了，在外面打工出了事。我怕你知道以后难过，就一直没告诉你，让你以为他跑了。是我骗了你。”
二狗没说话。
“二狗，你别怪妈，”红姐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妈年轻时候做了很多错事，对不起你，也对不起小禾。但你们都是我的孩子，我亲生的孩子。”
二狗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吐出来，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，喘不上气。
“那瞎老七说的‘还有一个’是什么意思？”二狗又问了一遍。
红姐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。二狗，我真的不知道。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二狗蹲在院子里，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刘三娘蹲不下来，只能弯着腰，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“二狗，你没事吧？”
二狗摇了摇头，站起来。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，点了根烟，手还在抖。
刘三娘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握住他的手。
“二狗，不管怎样，小禾是你亲妹妹，这是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二狗吸了口烟，“我就是想不明白，瞎老七说的‘还有一个’是什么意思。难道除了小禾，还有一个？”
刘三娘想了想，说：“也许他说的就是小禾，只是用词不准确。他这个人说话本来就不着调。”
二狗摇了摇头。瞎老七虽然说话不着调，但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他临死前留下了这段录音，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“还有一个亲妹妹”，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二狗心里。
他掐灭烟，站起来：“我去村委会看看，那录音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陪你去，”刘三娘也站起来。
“你坐着，别动了，”二狗按住她，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二狗出了院门，往村委会走。路上碰见赵老歪，赵老歪看见他就喊：“二狗，你听到没？瞎老七说的啥？你还有一个妹妹？”
二狗没理他，加快脚步。
村委会的门开着，马翠花正站在大喇叭旁边，一脸懵。看见二狗来了，赶紧说：“二狗，这录音不是我放的，不知道谁动的机器。”
二狗走到大喇叭跟前，看了看那台老旧的播放设备。机器上插着一个U盘，很小，黑色的，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。
他把U盘拔下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“马主任，这东西我先拿走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拿走，”马翠花说，“吓死我了，瞎老七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，我还以为闹鬼了。”
二狗拿着U盘回到家。刘三娘还坐在院子里等他，看见他回来，问：“找到了？”
他进屋拿了台旧笔记本电脑，那是赵小禾留下来的。他把U盘插上去，打开文件夹，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，名字是一串数字，像是日期。
二狗点开播放。
瞎老七的声音从电脑喇叭里传出来，沙沙的，像老式收音机。
“二狗，你个兔崽子，要是听到这段录音，说明我已经死了。我有些话必须告诉你，不然死了都闭不上眼。”
“你还有一个亲妹妹，她才是真正的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