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狗接过那封信,手有点抖。
瞎老七的字他认得,歪歪扭扭的,跟鸡扒拉似的。这老东西平时写字就不正经,没想到临死前写的信还是这德行。
信纸泛黄,折了好几折,边角都磨毛了。二狗慢慢展开,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,但能看清写的是啥。
“二狗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”
第一句话就让二狗心里咯噔一下。姥姥的,这老东西,连写个遗书都这么不吉利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你还有一个亲妹妹,她叫赵小禾,就是红姐的女儿。”
二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赵小禾?红姐的女儿?
他记得赵小禾,那丫头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,管他叫二狗哥。后来红姐死了,赵小禾被谁领走了他也不知道,这么多年没见着。
“但红姐还有一个女儿,叫赵小曼,是马翠花的女儿。马翠花当年生不出孩子,红姐把赵小曼过继给了她。所以赵小曼也是你妹妹。”
二狗看完最后一行字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信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,他得使劲捏着才能不让它掉地上。
“二狗?”刘三娘在边上等了半天,看他脸色不对,凑过来问,“写了啥?”
二狗没吭声,把信递给她。
刘三娘接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这……”她抬起头看二狗,“赵小禾是你妹妹?赵小曼也是?”
二狗点点头,嗓子眼有点发紧:“应该是。”
他妈的,这叫什么事儿?
他一直以为自己就一个人,光棍一条,无牵无挂。结果瞎老七临死前告诉他,他有两个妹妹?还都他妈的是红姐的女儿?
红姐是谁他当然知道。那女人当年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,长得好看,性子烈,谁都不敢惹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马翠花搅和到一起去了。
操。
二狗把信折起来揣进兜里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你干啥去?”刘三娘在后面喊。
“找马姨。”
马翠花家在村子东头,三间土坯房,院子不大,种了几棵葱。二狗推开院门的时候,马翠花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。
她抬头看见二狗,脸色刷一下就变了。
那种变不是普通的变,是那种做贼心虚、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变。二狗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“二、二狗?”马翠花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咋来了?”
二狗走到她面前,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“马姨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赵小曼是不是红姐的女儿?”
马翠花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,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。
“是。”她捂着嘴哭出来,“我生不了孩子,红姐把小曼过继给我了。我一直没敢说。”
二狗深吸一口气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他这话问得有点冲,但没办法,他心里堵得慌。这么多年的,他连自己有个亲妹妹都不知道,还是从死人的信里知道的。
马翠花哭得更厉害了,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红姐不让,”她哽咽着说,“她说不想让小曼知道。她说小曼要是知道了,心里会有疙瘩。她说让我当亲闺女养,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二狗没说话。
他靠在院墙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呛得他眼睛有点疼。
他想骂人,想摔东西,想把谁揪出来打一顿。但他不知道该骂谁。红姐死了,瞎老七也死了,就剩下马翠花在这儿哭。
“二狗,”马翠花抬起头看他,眼睛哭得通红,“你别怪红姐,她也是为了小曼好。她……”
“行了,”二狗打断她,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马翠花突然喊住他:“二狗!”
二狗站住了,没回头。
“小禾……小禾那丫头你见着没?”马翠花声音发颤,“红姐临死前托人把她送走了,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见过,”他说,“但我会找。”
他走出院子,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看天。
天挺蓝的,太阳也挺好,可他心里就是不得劲。
回到家,二狗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又点了一根烟。刘三娘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他,他没接,光顾着抽烟。
刘三娘把碗放在他旁边,也在他边上坐下了。
俩人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风吹过来,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哗啦哗啦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三娘伸手握住二狗的手。
“二狗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有两个妹妹了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扭头看她。
刘三娘冲他笑了笑,那笑不咋好看,但挺暖的。
二狗也笑了,把烟头扔地上踩灭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两个。”
他又从兜里摸出那封信看了看,瞎老七的字还是那么丑,歪歪扭扭跟虫子爬似的。但这信里头装的事儿,重得跟座山一样。
二狗把信重新折好,小心翼翼地揣进里兜。
他得去找赵小禾。
还有赵小曼,他得去认这个妹妹。不管她知不知道,不管她认不认,他得让她知道,她还有个哥。
亲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