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蘅站在木箱前,指尖仍残留着尸骨的寒意。
那具女童干尸胸口的银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仿佛一道裂痕,割开了她记忆中尘封多年的迷雾。
壬辰年。
十五年前,她的父亲因“谋逆罪”被抄家流放,而那一场风波背后,正是关于皇室秘事的传言——以女婴炼丹,献祭求福。
她缓缓闭上眼,发动“共情尸骨”的能力。
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涌入脑海,意识仿佛坠入深井,四周光影交错,声音遥远而模糊。
片刻后,画面清晰起来。
一座阴冷潮湿的地窖,石壁上滴落着水珠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焚香混合的诡异气息。
三名女子被铁链锁在角落,神情憔悴,其中一名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,低声呢喃着什么。
道袍男子缓步走入地窖,手中捧着一尊朱红色的小鼎,他将朱砂粉末撒入炉火之中,火光骤然跳动,映得他的脸庞如妖鬼般扭曲。
襁褓中的女童突然啼哭,那哭声尖锐刺耳,仿佛穿透了地底。
男子冷笑一声,抬手按住女童口鼻,不过几息,哭声戛然而止。
女子们尖叫、挣扎,但镣铐牢牢束缚着她们的身体,只能用嘶哑的声音念着祷词:“天不佑我……天不佑我……”
就在这时,地窖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众人齐齐望去。
皇后张氏身着深色华服,神情冷漠,双眸如冰,静静立于门口,似已站立良久。
她淡淡开口:“时辰到了。”
话音落下,地窖深处响起一阵机械般的轰鸣,墙壁缓缓合拢,将一切吞噬在黑暗之中。
云蘅猛地睁开双眼,呼吸急促,额头沁出一层冷汗。
她踉跄后退一步,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。
心脏剧烈跳动,耳边仍回响着那些女子最后的悲鸣。
原来如此……
十五年前的“朱砂祭典”,并非谣言。
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炼丹祭祀仪式。
而这名女童,极有可能就是当年的牺牲品之一。
她低头看向木箱中的遗骸,轻轻伸手将银牌取下,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。
随后又从义庄角落取出一只密封的檀木盒,将尸骨与银牌一同放入其中,盖紧。
她不能让这些证据再次消失。
更不能让幕后之人继续隐藏在暗处。
风声再起,屋外的脚步声忽远忽近。
她迅速吹灭残烛,将木盒藏于衣襟之下,闪身退回阴影之中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低沉的叩门声。
两长一短,是裴砚惯用的讯号。
她心头一松,快步上前开门。
裴砚一身夜行装束,眉宇间透着凝重。
他扫了一眼屋内空荡的桌面,目光落在她微鼓的衣襟下摆,轻声道:“你已经拿到了。”
云蘅点头,压低嗓音:“我看到了真相,皇后不是旁观者,她是主谋之一。”
裴砚眼神一沉,沉默片刻后,缓缓道:“我今夜来,不只是为了这个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,递到她手中:“柳无尘已在御药房动手,调换了库存的‘赤玉丹’。更奇怪的是,皇帝近日频频梦魇,夜不能寐,太医束手无策。”
云蘅眉头紧蹙,心中升起一丝不安。
赤玉丹本是皇室秘制补气之药,若被替换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正要开口,裴砚却忽然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头,目光警惕地扫向窗外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屋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隐约可辨有两人正在靠近。
裴砚迅速将密函收回,拉过云蘅的手腕,低声道:“我引开他们,你带着证物从后窗离开,去苏白芷那里暂避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还等着带你一起揭开这场大戏的终章。”
说罢,他身形一闪,已然翻窗而出,隐入夜色之中。
屋内只剩云蘅一人,她将木盒贴身藏好,深吸一口气,轻手轻脚推开后窗。
夜风呼啸,远处传来打斗的轻微响动。
她没有回头,翻窗跃下,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之中。
而在义庄另一侧的屋顶上,裴砚负手而立,目光冷峻地望着前方黑衣人。
“皇后,终于坐不住了么?”裴砚离开后,义庄内只剩风声簌簌,吹得残烛将熄。
云蘅站在窗前,心绪未定,手中的玉簪沉沉如铁。
她低头看着玉簪上细密的雕纹,那是婉仪娘娘亲手递来的信物。
那一瞬,婉仪的眼神里藏着许多复杂情绪,仿佛在衡量、在挣扎,也在决定。
“我虽不能为你出面……”她的话音犹在耳畔,云蘅却已听出其中隐秘的暗示——婉仪并非完全冷眼旁观之人。
她只是尚未找到破局的时机。
云蘅深吸一口气,将木盒藏好,换上一袭素色衣裙,悄然离开义庄。
夜色深沉,她避开巡夜官兵,绕道进入宫墙外围的偏僻小巷。
婉仪娘娘给的地址在宫外,一处隐秘的旧宅——正是先帝旧臣李御史的隐居之所。
李御史,曾是三朝元老,因直言进谏被贬,后隐居不出。
但朝堂中人皆知,他手中握有先帝遗留的“御批密录”,其中记载着当年皇室秘事的蛛丝马迹。
若能得他相助,不仅能为她在朝堂上发声,更可作为揭开“朱砂祭典”真相的关键证据。
她敲响旧宅门环,不多时,门缝里探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
“我奉婉仪娘娘之命而来。”她低声开口,将玉簪递出。
门内沉默片刻,随即门扉缓缓打开。
屋内烛火微弱,李御史须发皆白,坐在案前,目光如炬。
他接过玉簪,端详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便是那个在提刑司查案的云蘅?”
“正是。”她拱手,“我手中握有十五年前‘朱砂祭典’的证据,亦知当今皇帝频频梦魇,与御药房之毒丹有关。”
李御史目光一凝,沉声问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上书皇帝,揭露真相。”云蘅直视他双目,“但朝堂之上,无人为女子发声。”
老者沉默良久,终是轻叹:“你可知,若你所言属实,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?”
“我愿以性命为赌。”
李御史望着她坚定的眼神,似是想起了什么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内室取出一封旧卷,展开于案上。
“我曾受先帝所托,护此卷至新君亲政。然今日观你,或正是卷中所指之人。”
他指着卷上一段模糊的朱批:“‘若有一日,真相需女子之手揭之,当许其言于殿前。’”
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能为她发声的人——不是裴砚,不是婉仪,而是李御史。
而她,也终于拥有了上书皇帝的资格。
翌日清晨,天还未亮。
云蘅从旧宅返回提刑司外宅,刚踏入院门,便听闻外头脚步声杂沓。
她心头一紧,正欲转身,便见数名御林军已然将宅院团团围住。
一名身穿金甲的将领踏步上前,高声宣读:“奉旨查办,提刑司仵作学徒云蘅,涉嫌假冒医女、图谋弑君,即刻押解入宫问罪!”
云蘅神色不变,静静站在原地。
她缓缓抬手,将母亲遗留的玉佩贴身藏好,指尖在玉上轻轻一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