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大槐树下,二狗搬了几条长板凳。
刘三娘站在边上指挥:“往左点,再往左点,对,就搁那儿。”
二狗擦了把汗,抬头看天。今儿个天不错,太阳不毒,有点小风,吹得槐树叶哗啦响。他昨天跑了一天,把人都叫齐了,说实话挺不容易的。
赵小禾是他托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的,嫁到隔壁县去了,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。赵小曼就在镇上住,离得不远。俩丫头听说二狗要找她们拍全家福,二话没说就来了。
“二狗哥!”赵小禾先到了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扎了个马尾,看着挺精神。她身后跟着个男人,黑黑壮壮的,憨厚样。
二狗冲她摆摆手:“来了?站那儿等着,一会儿一起拍。”
赵小禾走到他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眼圈有点红:“二狗哥,你瘦了。”
“屁,”二狗咧嘴笑,“我胖了十斤。”
没一会儿赵小曼也来了,她比赵小禾小两岁,长得跟红姐更像,眉眼间那股子倔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她看见二狗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喊了声:“哥。”
这一声哥喊得二狗心里头一酸。
马翠花是最后到的,穿了一身新衣裳,头发梳得溜光。她站在人群外头,不敢往前凑,还是刘三娘过去把她拉过来的。
“马姨,站后边就行。”刘三娘说。
马翠花点点头,眼眶已经湿了。
林若兰和王磊也来了,俩人骑着摩托车来的,王磊还带了个相机。林若兰一下车就嚷嚷:“二狗,你这一大家子人不少啊。”
“废话少说,”二狗笑骂,“赶紧的,站好位置。”
沈诗语抱着个孩子走过来,那孩子是她班上学生的,爹妈都出去打工了,没人看,她就带着来了。她穿了一件白衬衫,头发披着,看着还是当年那个样子,温温柔柔的。
“二狗,”她笑着说,“你这阵仗挺大啊。”
“那是,”二狗说,“难得聚这么齐。”
王磊把相机架好了,调了半天,喊了一声:“行了,大家站好啊!”
二狗站在中间,刘三娘站在他右边,肚子已经有点显了,她时不时拿手扶着腰。赵小禾和赵小曼站在二狗两边,一边一个,跟左右护法似的。
马翠花站在后排,林若兰和沈诗语站她旁边,王磊跑回位置上,怀里还抱着那个留守儿童。
“都看我啊!”王磊喊,“笑一个!”
二狗咧嘴笑了。
刘三娘也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赵小禾笑的时候有点紧张,嘴角抽抽,赵小曼倒是笑得自然,还往二狗那边靠了靠。
马翠花想笑,但眼泪先掉下来了,她赶紧拿袖子擦。
林若兰笑得很灿烂,还伸手比了个耶。沈诗语抱着孩子,孩子在她怀里咯咯乐,她也跟着笑。
“一二三——”
咔嚓。
王磊按下快门,那一瞬间定格了。
所有人都笑着,槐树叶子在风里晃,太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每个人脸上。
“行了!”王磊喊,“再来一张,保险起见!”
二狗没动,站在那儿突然说了句:“谢谢你们,谢谢所有人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突然,周围人都愣了一下。
林若兰先反应过来,大大咧咧地说:“谢什么,我们是朋友。”
二狗扭头看她,笑了笑没说话。
沈诗语抱着孩子换了个姿势,看着二狗,眼神里有点感慨:“二狗,你长大了。”
二狗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都三十了。”
“在我眼里,”沈诗语轻声说,“你永远是那个在葬礼上偷吃的二狗。”
话音刚落,周围人都笑了。
刘三娘笑得最大声:“他那时候确实挺丢人的,人家办丧事他在那儿偷贡品吃,我头一回见他就觉得这人没出息。”
二狗脸一黑:“你还好意思说我?你那时候躺我炕上不走,我他妈都快吓死了。”
“别说了!”刘三娘脸腾地红了,伸手就要打他。
二狗往后一躲,笑得直不起腰。
赵小禾和赵小曼也跟着笑,马翠花擦着眼泪笑,林若兰笑得直拍大腿,王磊抱着相机笑,沈诗语也笑,怀里那孩子不知道大家在笑啥,也跟着咿咿呀呀地乐。
夕阳开始往西边落了,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。
笑声在村口传出去很远,路过的人都扭头看,不知道这一大家子在乐啥。
拍完照,大家散得差不多了。赵小禾和赵小曼走的时候都跟二狗说,以后常联系,别断了。二狗点头说行。
马翠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二狗好几眼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,最后摆摆手走了。
林若兰骑上摩托车,冲二狗喊:“照片洗出来我给你送来!”
“行!”
沈诗语抱着孩子走在最后,走到二狗跟前停了一下,说了句:“有空去看看红姐的坟。”
人都走光了,大槐树下就剩二狗和刘三娘。
二狗坐在板凳上,从兜里摸出烟,想了想又塞回去了。
刘三娘挨着他坐下,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二狗,”她说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二狗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,愣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