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燃就被冻醒了。
准确说,是被饿醒的。胃里翻涌着酸水,像有只老鼠在啃食胃壁。他睁开眼,看见的是漏风的茅草屋顶,几缕晨光从破洞中斜射进来,照在满是霉味的通铺上。
身旁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,有的打呼噜,有的在梦里骂骂咧咧。林燃数过,加上自己,这间破屋子里住了六个戍卒。
对,戍卒。就是那种最底层,连军户都算不上的炮灰。
他躺在那没动,盯着屋顶发呆。三个月了,他还是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和这个时代。元至正十年,公元1350年,距离红巾军大起义还有不到一年。他清楚记得历史课本上的记载:至正十一年五月,韩山童、刘福通在颍州起事,头裹红巾,号“红巾军”,从此天下大乱。
而他,一个现代历史系的研究生,就这么稀里糊涂穿到了一个戍卒身上。
原主也叫林燃,父母早亡,被征来当戍卒还不到半年。这身子骨弱得可以,一米七几的个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风一吹就晃。林燃刚穿来那会儿,连站都站不稳,蹲坑起来眼前发黑,差点一头栽进茅坑里。
“妈的。”他低声骂了句,撑着胳膊坐起来。
通铺上其他人还在睡。最里边那个卷成虾米状的叫王老四,河北人,三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看着凶其实是个怂包。挨着他的是张铁柱,十八九岁,憨厚老实,力气大但脑子转得慢。再过来是刘能,绰号“泥鳅”,滑溜得很,专门负责给戍卒们跑腿买东西,从中抽成。靠边睡的两个是赵大和李二,一对从山东逃难来的兄弟,话少,但狠。
这就是林燃目前的班底——齐化门外戍卒营最不起眼的一伍人。
他正想着,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“起来起来起来!都他妈的给老子起来!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炸开,紧接着是皮鞭抽在门框上的声音。林燃眯着眼看过去,进来的是个蒙古兵,三十出头,满脸横肉,腰间挎着弯刀,手里拎着根皮鞭。这是他们的伍长,蒙古人巴图,负责管他们这六个汉人戍卒。
巴图扫了一眼,用生硬的汉语骂道:“都聋了?今天有贵人来,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去校场,迟了一步,鞭子伺候!”
说完又踹了一脚门框,转身走了。
王老四第一个爬起来,脸上堆着笑,冲着门口点头哈腰,虽然巴图早走远了。张铁柱揉着眼睛坐起来,刘能已经麻利地穿上了破棉袄,赵大和李二面无表情地起身。
林燃也慢慢站起来,从墙角摸出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套上。袄子里的棉絮早结成了硬块,根本不保暖,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燃哥,你说今儿啥贵人啊?”张铁柱凑过来,憨声憨气地问。
林燃摇摇头:“不知道,反正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“咋没关系?”刘能挤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听马房的王瘸子说,今儿是大都里的一个大人物要来巡视,好像是枢密院的什么官儿。咱们要是表现不好,巴图那孙子肯定拿咱们撒气。”
“枢密院?”林燃眉头微皱。枢密院掌兵权,来的怕不是小官。
“管他娘的,”赵大冷冷开口,“来了咱们还不是得跟孙子似的跪着。”
没人接话。这话不好接,说了就是大不敬,虽然心里都这么想。
六个人收拾停当,出了屋子往校场走。天刚蒙蒙亮,北风刮得人脸生疼。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都是和他们一样的汉人戍卒,一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。
林燃扫了一眼,大约有三四百人,分成十几个伍,每个伍配一个蒙古或色目人伍长。这就是齐化门外戍卒营的全部家底了。
校场北边搭了个高台,台上摆了几把椅子。巴图站在台下,看见林燃他们过来,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人差不多到齐了。林燃站在队伍里,冷得直跺脚。王老四在他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贵人架子可真大,让咱们冻着等他。”
“小声点,”刘能赶紧提醒,“让人听见了,有你受的。”
又过了一刻钟,校场外传来马蹄声。众人抬头看去,一队骑兵从齐化门方向驰来,大约二十多人,清一色的蒙古骑兵,铠甲鲜明,马匹膘肥体壮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身穿紫色官袍,头戴笠帽,看品级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大员。
队伍在校场边停下,那中年人翻身下马,身后跟着几个随从,径直走上高台。
巴图和其他伍长赶紧跪下行礼,声音谄媚:“小的参见大人!”
台下的戍卒们也稀里哗啦跪了一片。林燃跟着跪下,眼睛却偷偷打量着台上那人。
那人在椅子上坐下,扫了一眼台下的戍卒,眉头皱了起来。他身边一个随从上前一步,高声道:“这位是枢密院副使哈剌章大人,今日特来巡视尔等。都打起精神来!”
哈剌章。林燃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没印象。元朝末年官场混乱,枢密院副使这种职位换得比走马灯还快,除非是脱脱那样的核心人物,其他人根本记不住。
哈剌章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本官奉旨巡查京师戍卫,尔等都是戍守京畿的军士,本该精壮强悍,可本官看你们这副模样,一个个面有菜色,衣不蔽体,如何守卫大都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接着说:“从今日起,本官要整顿戍卒营,不合格的一律裁汰。今日先考校武艺,每伍选出三人比试,优胜者有赏,末尾者重责。”
话音刚落,台下炸开了锅。戍卒们交头接耳,面露惊慌。林燃心里也是一沉,考校武艺?就他们这群饿得路都走不稳的戍卒,能有什么武艺?
巴图转过身,盯着林燃他们六个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“听见了?每伍出三人。你们自己商量,谁上?”
王老四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半步。刘能眼珠子乱转,明显在打退堂鼓。张铁柱倒是想往前站,被林燃一把拉住。
赵大和李二对视一眼,赵大开口:“我算一个。”
巴图摇摇头:“不够。要三个。”
他目光落在林燃身上,眼神里带着轻蔑:“你,看起来读过书的样子。读书人有屁用?上过战场吗?杀过人吗?”
林燃没吭声。
巴图走近两步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怎么?怕了?你们这些汉人,天生就是软骨头。”
这话说得难听,王老四脸色涨红,张铁柱握紧了拳头,但没人敢顶嘴。林燃抬起头,看着巴图,平静地说:“我上。”
巴图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,有胆量。那第三个呢?”
张铁柱咬牙站出来:“我也上。”
巴图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去安排比试。
林燃垂下眼帘,心里快速盘算。他确实不会武艺,这具身体也弱,但他有一样巴图没有的东西——一千年的历史知识。
他知道元朝末年汉人戍卒的处境,知道蒙古贵族对汉人的态度,更知道这场所谓的考校,不过是哈剌章做给上头看的表面文章。真正重要的是,如何在不动声色中,让自己活下来,并且活得比现在好。
“燃哥,”张铁柱凑过来,声音发抖,“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林燃拍拍他肩膀,压低声音,“待会儿听我指挥。”
张铁柱点点头,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,但燃哥说话,他总是信的。
校场中央清出一块空地,算是临时比试场。各伍抽签决定对手,林燃他们抽到的是南边第三伍,对手是清一色的汉人戍卒,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,叫孙虎,据说以前在江湖上练过把式。
巴图走过来,丢给林燃一根木棍:“用这个。别给老子丢人,输了有你们好看。”
林燃接过木棍,掂了掂,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。他看了眼对面的孙虎,那人正活动筋骨,胳膊比林燃大腿还粗。
“这他妈怎么打?”王老四在边上嘀咕,“这不是送死吗?”
刘能也慌了:“要不咱们认输算了,挨几鞭子也比被打死强。”
林燃没理他们,转身对赵大和李二说:“待会儿赵大先上,尽量拖时间。李二第二,不求赢,别输太快。我最后。”
赵大点点头,拿起木棍走向场中。
比试开始,赵大对孙虎。赵大虽然话少,但身手不弱,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回合,赵大被一棍扫中腿弯,摔倒在地。
第二场,李二上场。这人性子更狠,上来就猛攻,但孙虎经验丰富,几个回合就把李二逼到场边,一脚踹翻。
两场皆输,巴图脸色铁青。
林燃深吸一口气,拿起木棍走进场中。孙虎看着他,咧嘴一笑:“小兄弟,认输吧,我不打读书人。”
林燃也笑了:“那多谢了。不过我有个提议,咱们打个赌如何?”
孙虎一愣:“打赌?”
“对,”林燃提高声音,让周围人都能听见,“我赌我能在你手下撑过三十息。如果我赢了,你输我十文钱。如果我输了,我跪下来叫你三声爷爷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。孙虎也乐了:“行,老子陪你玩玩。”
林燃握紧木棍,心里默数。一息,两息,三息——
孙虎出手了,一棍横扫,带起呼呼风声。林燃没硬接,往旁边一闪,木棍擦着他耳朵过去。
四息,五息——孙虎连续进攻,林燃只是躲,不还手。
“你他妈的就会躲?”孙虎不耐烦了。
“规则没说不让躲。”林燃边闪边答。
十息,十五息,二十息——孙虎越打越急,招式乱了。林燃等的就是这一刻,第二十一息,他突然前冲,木棍直奔孙虎面门。孙虎本能地格挡,林燃却虚晃一枪,矮身扫他下盘。
孙虎重心不稳,踉跄了一下,林燃趁势一棍敲在他膝盖上。
孙虎单膝跪地,愣住了。
全场也安静了。
“三十息到。”林燃退后两步,抱拳道,“承让。”
孙虎爬起来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半晌,从怀里摸出十文钱扔给林燃:“妈的,你小子邪门。”
林燃接过钱,转身走回队伍。巴图瞪着他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高台上,哈剌章看着这一幕,微微点头:“那个瘦高个儿,有点意思。叫什么名字?”
身边的随从赶紧翻花名册:“回大人,叫林燃,是从南方征来的戍卒,读过几年书。”
“读过书?”哈剌章若有所思,“倒是是个个人才。记下他的名字。”
随从连忙应声。
台下,林燃回到队伍,王老四和刘能围上来,满脸崇拜。张铁柱更是激动得不行:“燃哥,你太厉害了!”
林燃摇摇头,压低声音:“别高兴太早,麻烦还在后头。”
他余光瞥见巴图正阴狠地盯着自己,心里明白,今天这场,表面赢了,实则把伍长得罪了。
但没关系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在哈剌章面前露脸,让上头注意到自己。只有往上爬,才能摆脱现在的处境。
至于巴图这种地头蛇,早晚得收拾。
校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,林燃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。如果没猜错,哈剌章今天来,绝不是简单的巡视,背后肯定有文章。
至正十年,风雨欲来啊。
他攥紧手里的十文钱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乱世将至,谁能笑到最后,还不一定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