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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戍卒营

元墟 迎风者 2592 2026-04-20 20:22:51

林燃是被号角声吵醒的。

那声音又破又哑,像是从哪个破铜烂锅里吹出来的,呜呜咽咽的,听着跟哭丧似的。他睁开眼,天还没大亮,营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王老四从草席上弹起来,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,嘴里骂骂咧咧:“这他娘的,又来了又来了,迟了又得挨鞭子。”

张铁柱揉着眼睛坐起来,一脸懵。刘能已经穿好鞋往外跑了,赵大和李二也迅速起身,动作麻利得像练过千百遍。

陈虎从角落里站起来,看了林燃一眼:“跟上。”

林燃赶紧爬起来,把那件破棉袄往身上一裹,跟着陈虎往外走。他腿还有点软,但比昨天强些了,至少不晃。

外头天刚蒙蒙亮,北风呼呼地刮,吹得人直打哆嗦。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,三三两两的,有的在跺脚取暖,有的在低声说话。林燃跟着陈虎站到队伍里,王老四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今儿巴图那孙子要点名,听说昨儿又输了钱,火气大得很,都小心点。”

话音刚落,一个粗壮的身影从校场那头走过来。巴图,那个蒙古伍长,腰间挎着弯刀,手里拎着皮鞭,身后还跟着两个蒙古兵。他走过来的时候,脚下的步子踩得咚咚响,像是要把地踩出坑来。

“站好站好!都他妈的站好!”巴图用生硬的汉语吼道,皮鞭在空中抽了一下,发出尖锐的破空声。

人群骚动了一下,很快安静下来。林燃站在队伍中间,微微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巴图。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观察这个伍长——三十出头,满脸横肉,眼睛小但很亮,像狼似的。他身上那件皮袄虽然旧了,但比戍卒们的破棉袄强了不知多少倍,腰间那把弯刀的刀柄上还镶着颗绿松石。

巴图开始点名。他手里拿着本破册子,一个一个念名字。念到谁,谁就得应一声,慢了就得挨一鞭子。

“王老四。”

“到到到!”王老四连应三声,声音大得跟杀猪似的。

巴图哼了一声,继续念。念到赵大的时候,赵大应得慢了半拍,巴图的鞭子就抽了过去,打在赵大肩膀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赵大闷哼一声,咬着牙没动。李二在旁边攥紧了拳头,被赵大一个眼神压住了。

林燃看在眼里,心里沉了沉。这他妈的,就是元朝底层士兵的日常。

点名点到一半的时候,有两个人迟到了。是两个年轻的戍卒,跑得气喘吁吁,估计是睡过头了。巴图一看见他们,眼睛就眯了起来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
那两个戍卒脸色煞白,哆哆嗦嗦走过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“伍长饶命,伍长饶命,小的再也不敢了——”

“你们这些南人猪猡,”巴图一边抽一边骂,“敢迟到?下次再迟到,砍了你们的脑袋!”

林燃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幕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要命,但他没动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出头,就是找死。在元朝的军营里,一个汉人戍卒反抗蒙古军官,下场只有一个——死,而且死得很惨。

陈虎在旁边注意到了他的反应,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,没说话,但那意思很明显:忍着。

林燃深吸一口气,慢慢松开了拳头。

巴图打够了,收了鞭子,让那两个戍卒滚回去。两人身上血淋淋的,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回队伍里,没人敢看他们,也没人敢说话。

点名继续。念到林燃的时候,他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巴图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什么,继续念下一个。

点名结束后,队伍解散,各自回营房。林燃跟着陈虎往回走,陈虎忽然把他拉到一边,走到营房后面一个没人的角落。那里堆着些破木头和烂草,苍蝇嗡嗡地飞。

陈虎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新来的,俺给你说几条规矩。”

林燃认真听着。

“一,不要顶撞蒙古人。他们让你跪你就跪,让你爬你就爬。命比脸重要。”

林燃点头。

“二,不要得罪伙房的老孙头。那老东西管着全营的饭,你得罪了他,饭勺一抖,你碗里就少半勺。多一勺少一勺,在这地方就是死活的事。”

林燃继续点头。

“三——”陈虎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这个营里,有人是蒙古人的探子。你说的话,说不定明天就传到巴图耳朵里了。”

林燃心里一凛。这一点他其实已经想到了,但听陈虎亲口说出来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这个看似木讷的老兵,心里门清。

“记住了。”林燃说。

陈虎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林燃站在原地,望着陈虎的背影。这个人右臂有旧伤,走路时胳膊不怎么摆动,但他在这戍卒营里能活到现在,靠的绝不是运气。他是那种把所有的精明都藏起来的狠人,平时不说话,但一开口,句句是干货。

到了吃饭的时间,林燃跟着王老四去伙房打饭。伙房在营地东北角,是一间比别的屋子大些的泥坯房,门口支着两口大锅,一口煮粥,一口炖菜。说是炖菜,其实就是几片烂菜叶子在水里煮,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。

排队的人不少,都是饿了一早上的戍卒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锅里瞅。林燃排在队伍中间,慢慢往前挪。

轮到他的时候,他看见掌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腰上系着条黑乎乎的围裙,手里拿着个长柄木勺。老头看见林燃,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“新来的?”老头问,声音沙哑但还算温和。

老头给他盛了一碗粥,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上面飘着几片绿不绿黄不黄的菜叶子。林燃刚接过碗,老头又往他碗里加了一勺,粥差点溢出来。

“多吃点,”老头说,看着林燃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,“瘦成这样怎么打仗?”

林燃端着碗,心里一热,说:“谢谢老伯。”

老头摆摆手,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缺了的牙:“谢啥,俺也是被蒙古人抓来的。大家都是苦命人。”

林燃又看了老头一眼,把这话记下了。

他端着碗回到营房,蹲在墙角喝粥。粥很稀,几乎就是米汤,但那几片菜叶子嚼在嘴里,居然有点甜。他慢慢喝着,眼睛打量着周围。

这间营房住了六个人,他是最晚来的。陈虎不爱说话,王老四话最多,张铁柱憨厚老实,刘能滑头,赵大和李二沉默寡言但不好惹。六个人,六个不同的来历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是被元朝强征来的汉人。

林燃喝完粥,把碗放在一边,靠着墙坐着。外头的风还在刮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他看着营房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光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
至正十年,九月。距离红巾军起义还有不到一年。他现在是这个戍卒营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新兵,没有武器,没有权力,没有钱,连朋友都只有一个半——陈虎算一个,老孙头算半个。

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他知道至正十一年,韩山童、刘福通会在颍州起事,红巾军会像野火一样烧遍中原。他知道脱脱会率兵镇压,但压不住。他知道这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。

而乱世,就是机会。

“想什么呢?”王老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林燃回过神,随口说:“没想什么。”

王老四嘿嘿一笑,在他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说:“林兄弟,俺看你跟陈虎走得近。那家伙是个狠人,跟着他,能活。”

林燃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也是狠人?”

林燃没接话。他看着王老四那张笑脸,心里清楚,这人也不简单。在这个地方,能笑出来的人,要么是真傻,要么是装傻。王老四显然不是前者。

夜里,营房里安静下来。五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场不和谐的交响乐。林燃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睛,摸出怀里那块青色玉佩。

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但很快就暗了下去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林燃闭上眼睛,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它们像刻在骨头上的字一样清晰。

他知道大势,但不知道细节。他知道红巾军会起义,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。他知道朱元璋最后会赢,但不知道他每一步是怎么走的。他知道这个时代会死很多人,但他不知道死的是谁。

这就是他的处境——半知半解,身陷泥潭。
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外头的风还在刮,营房里的呼噜声还在响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这个夜晚和大都城外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不同,但对林燃来说,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个完整的一天。

他还没死,这就是最大的胜利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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