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病是在林燃穿越过来的第七天爆发的。
到了第三天,倒下的变成了六个。
消息传到巴图耳朵里的时候,那蒙古人正蹲在营房门口啃羊腿。他听完汇报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把嘴里的骨头渣子吐在地上,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:“南人猪猡,死了就死了,再抓几个来就行。”
旁边几个蒙古兵跟着笑起来,笑声粗野刺耳。
林燃站在远处,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。他的手攥成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“林兄弟,”王老四凑过来,脸色发白,“你说这疫病……会不会传到咱们这边来?”
林燃没回答,他正盯着那几个病倒的戍卒。他们被扔在营房里没人管,连口水都没人送。其中一个年纪小的,看起来才十六七岁,已经烧得说胡话了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娘,娘”。
“会。”林燃说。
王老四的脸更白了。
林燃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。他先去找了陈虎。陈虎正在营房后面磨他那把锈刀,看见林燃过来,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陈哥,营里闹疫病了。”林燃蹲下来,压低声音。
陈虎点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巴图不管,咱们自己得管。不然全营都得死。”
陈虎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息,问:“你会治?”
“不会治,但我知道怎么防。”林燃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飞速回忆着大学里学过的那些知识——他不是学医的,但基本的卫生常识还是懂的。传染病的三要素:传染源、传播途径、易感人群。切断传播途径,隔离传染源,就能控制住。
他把自己想的跟陈虎说了。陈虎听完,没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需要俺干啥?”
林燃心里一松。陈虎这个人,话少,但靠得住。
第二步,他去找了老孙头。老孙头正在伙房里收拾菜叶子,看见林燃进来,咧嘴笑了:“小林子,咋来了?饿了?锅里有剩的——”
老孙头愣了愣:“烧开水?那不费柴火吗?巴图那孙子知道了——”
“柴火的事我来想办法,”林燃说,“孙伯,您要是不信我,您去看看西边营房那几个兄弟,他们喝了生水,现在是什么样子。”
老孙头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成,俺信你。那孩子才十六,俺看着他倒下的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”
第三步,林燃去找了赵大和李二。这俩兄弟不爱说话,但做事利索。林燃让他们在营地最东边收拾出一间空屋子,把病倒的六个戍卒搬过去隔离。赵大一开始不太乐意,说这不是他们的活,凭什么让他们干。
林燃只问了一句:“你想不想也躺下?”
赵大不说话了。他和李二闷头去收拾屋子。
当天下午,六个病倒的戍卒被搬进了隔离营房。林燃用破布给他们做了简易的口罩,又让老孙头熬了一大锅姜汤,虽然不一定管用,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最难办的是粪便。
有人不服,一个叫马三的戍卒当面骂他: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新来的,毛都没长齐,管起老子来了?”
林燃没跟他吵,转头对陈虎说:“陈哥,麻烦你帮个忙。”
陈虎走过来,看了马三一眼。马三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陈虎在这营里待了五年,谁都知道他不是好惹的。
马三嘟囔了一句,还是老老实实去了茅房。
三天后,疫病控制住了。
六个病倒的戍卒,有两个退了烧,四个还在拉肚子,但情况没有再恶化。最关键的是,没有新的人感染。
这个消息在营里传开了,戍卒们看林燃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之前他是“新来的那个瘦子”,现在有人开始叫他“林兄弟”,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。
第五天早上,巴图派人来叫林燃。
林燃跟着那个蒙古兵走到营地北边,那里有间比别的屋子大些的泥坯房,门口还挂了张破帘子。巴图就住在这间屋子里,虽然也是泥坯房,但里头铺了毡子,摆了几件像样的家具,比戍卒们住的地方强了不止十倍。
巴图坐在一张矮桌后面,桌上摆着半只烤羊和一碗马奶酒。他看见林燃进来,眯着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你——懂医术?”巴图用生硬的汉语问。
林燃摇头:“不懂医术,但俺知道怎么防病。”
巴图盯着他看了半晌,那目光像刀子似的,从上到下刮了一遍。林燃站着没动,垂着眼,不卑不亢。
“好,”巴图终于开口了,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,“以后营里的卫生你管。”
林燃心里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,抱拳道:“是。”
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他在戍卒营里就有了一个“职位”。虽然不是官,不涨军饷,但在巴图眼里,他林燃不再是一个无名的炮灰,而是一个“有用的人”。
在这个地方,“有用”就是保命符。
林燃从巴图营房出来的时候,发现陈虎站在不远处等着他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营房后面那个角落,陈虎才开口。
“你小子,有两下子。”
林燃笑了笑:“只是不想让大家死。”
陈虎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是“不排斥”,现在多了一分东西——敬意。
“俺在营里待了五年,”陈虎说,声音沙哑,“从没见过有人能让蒙古人听话。你是头一个。”
“不是听话,”林燃纠正道,“是让他觉得我有用。”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比俺想得明白。”
林燃没接话。他靠在墙上,望着灰蒙蒙的天,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巴图让他管卫生,不是因为欣赏他,而是因为疫病会传染到蒙古兵那边。蒙古人的命比汉人值钱,巴图怕的是自己人死。
但只要有机会,他就能往上爬。
夜里,营房里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林燃躺在草席上,摸着怀里那块玉佩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他在营中有了一个小小的立足点,但还不够。他需要更多的筹码,更多的能力展示,才能在这个乱世中活下来。
红巾军起义还有不到一年。他必须在那之前,攒够离开这里的资本——人脉、物资、信息,还有力量。
“林兄弟,”王老四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,压得很低,“你还没睡?”
“没。”
王老四翻了个身,凑过来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俺跟你说个事。昨儿俺去城里送东西,听人说,南边有人在闹事,说是要造反。好像叫什么……红巾军?”
林燃心里猛地一跳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他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马房的王瘸子,他有个亲戚在大都城里当差,听那些当官的说,南边不太平,可能要出大事。”王老四说完,嘿嘿笑了两声,“不过跟咱们也没啥关系,反正造反也造不到大都来。”
林燃没笑。
他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睛,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红巾军——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起事,但星星之火已经出现了。历史的大势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,至正十一年,那场席卷天下的大风暴就会正式爆发。
那一天到来的时候,就是他改变命运的时候。
但现在,他必须等。
“王老四,”林燃忽然开口。
“以后城里有什么消息,多跟我说说。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你得请俺喝顿酒。”
林燃笑了:“成,等我有了钱。”
王老四满意地翻过身去,很快就打起了呼噜。
林燃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有体温似的。他不知道这块玉佩到底有什么秘密,为什么把他带到这个时代,但它现在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,是他提醒自己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”的唯一证据。
他还活着,还有脑子里的知识,还有一块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玉佩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