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被一阵轰鸣声惊醒的。
那声音像是打雷,但又比雷声更脆更短,一声接一声,从营地外面传进来。他猛地坐起来,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——打仗了?
营房里其他人也醒了,王老四吓得差点从草席上滚下来,脸都白了:“啥声音?啥声音?是不是叛军打过来了?”
陈虎已经站起来了,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回头说:“不是叛军,是火器营的。”
火器营?
林燃心里一跳,赶紧爬起来跟了出去。
营地外面的空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支队伍。大约五六十人,穿着比戍卒营好得多的军服,外面罩着皮甲,腰间挂着火药葫芦和弹丸袋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上的东西——一根根铁管子,约莫三尺来长,固定在木柄上,黑黝黝的,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火铳。
林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在博物馆里见过元代的火铳,但那是在玻璃柜里隔着两层玻璃看的,跟眼前这些活生生的、正在被士兵操作的火器完全是两回事。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别靠太近,”陈虎拉住他,“这些是枢密院直辖的火器营,比咱们这些戍卒高好几个档次。惹恼了他们,一铳崩了你都没处说理去。”
林燃点点头,但还是忍不住盯着看。
“准备——”军官喊道。
火铳手们同时举起火铳,将铳托抵在肩上,铳口指向远处竖着的几个木靶。
“放——”
红旗猛地挥下。
轰!轰!轰!
几十杆火铳同时击发,声音大得像天崩地裂,震得林燃耳朵嗡嗡作响。硝烟弥漫开来,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。他眯着眼往木靶那边看去——百步外的靶子上,有几个被打出了窟窿,但更多的是打偏了的,有的靶子上一个弹孔都没有。
威力确实不小,能穿透木板,但这准头……
“这他娘的能打着人吗?”王老四在旁边嘀咕,“打十发能中一发就不错了。”
陈虎摇了摇头:“那玩意儿,装填太慢了。等你装好第二发,敌人的骑兵已经冲到面前了。俺还是觉得刀好用。”
林燃没说话,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那些火铳手。
他在观察。
可靠性——刚才那一轮齐射,五十多杆火铳,至少有四五杆没响,还有一杆明显是炸膛了,那火铳手被熏得满脸黑,手上的皮都烫掉了一块,疼得直叫唤。
精度——百步外的木靶,中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但即便如此,林燃还是看到了这些东西的潜力。一发弹丸,打在人身上,就是一个血窟窿。就算是穿了铠甲的骑兵,也挡不住这一下。冷兵器做不到的事,火铳能做到。
如果能解决装填速度的问题,如果能解决可靠性的问题,如果能解决精度的问题……
巴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林燃旁边,看着那些火铳手,脸上带着几分不屑。他回头看了林燃一眼,随口说:“你们南人,就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。打仗,还是得靠马刀。”
林燃低着头,没接话。
巴图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“林兄弟,你看啥呢?”王老四凑过来,一脸不解,“那破玩意儿有啥好看的?”
“没什么,”林燃摇摇头,“就是没见过,新鲜。”
王老四嘿嘿一笑:“也是,俺刚来的时候第一次见那玩意儿,也吓了一跳。后来看多了,也就那样,还不如一把好刀实在。”
林燃没跟他争。他知道,跟这些人解释火器的潜力,就像跟古人解释手机一样,说不通的。
回到营房,陈虎坐在草席上继续磨他那把锈刀。林燃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陈哥,那些火铳手,是从哪里来的?”
陈虎头也没抬:“枢密院的。听说脱脱丞相在整顿军备,火器营扩了好几次了。”
脱脱。林燃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元朝末年的权臣,既是反派,也是个有能力的政治家。他主持修三史、开河禁、整顿军备,想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。但历史证明,他的努力只是徒劳。
“那火铳,”林燃装作不经意地问,“是谁造的?”
军器局。林燃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。
夜里,营房里安静下来之后,林燃躺在草席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一幕——火铳齐射,硝烟弥漫,弹丸穿透木靶的声音。他知道,火器才是这个时代战争的方向。元朝的军队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,靠的是骑兵的冲击力和弓箭的远程压制。但一百年后,两百年后,火器会彻底改变战争的面貌。
而他现在,有这个机会,把这个过程提前。
元代的火铳还是最原始的火门枪,靠火绳点火。如果他能设计出燧发枪——用燧石撞击产生火花引燃火药,就能大大提高可靠性和射速。没有火绳,不用担心风雨,装填速度也能快不少。
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燧发枪的模型,也看过不少资料,知道大致的结构。但知道结构和造出来,是两码事。
他现在没有材料,没有工具,没有工匠,连一块像样的铁都弄不到。而且,就算他能设计出来,以他现在的身份——一个戍卒营里最低等的汉人士兵——谁敢用他造的东西?
“想啥呢?”陈虎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。
林燃回过神,发现陈虎也没睡,正睁着眼睛看着屋顶。
“没想啥,”林燃说,“睡不着。”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今天那些火铳,你是不是看上了?”
林燃心里一惊。他没想到陈虎这么敏锐。
“就是觉得新鲜,”他含糊地说。
陈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黑暗中,林燃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小子,”陈虎慢慢地说,“俺看不透。你跟其他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其他人,看到那玩意儿,要么怕,要么不当回事。你不是。你看它们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”陈虎顿了顿,“像是在看一样宝贝。”
林燃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。
陈虎也没再追问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
林燃躺在那里,睁着眼睛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还有温度。他盯着玉佩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火铳,军器局,脱脱,红巾军,至正十一年——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,他要想办法把它们串起来。
但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现在连饭都吃不饱,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,凭什么去想造火铳的事?
先活下去。
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先把这具身体养壮实,把周围这些人摸透,把营里的规矩弄清楚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闭上眼睛。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茅草屋顶上,沙沙作响。他听着雨声,慢慢有了困意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