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来营地的第十天注意到张三的。
那天傍晚,他从伙房帮老孙头搬完柴火回来,路过营地西北角那间半塌的破屋子时,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林燃的耳朵尖,还是听清了几个词——“蒙古人”、“动手”、“机会”。
他放慢脚步,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。破屋子里面坐着四五个人,围成一个圈,中间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看着挺精神,但那双眼睛太活了,转来转去的,一看就是个心思重的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壮汉,比旁人高半个头,胳膊粗得像树桩,闷声不吭地听着。
林燃没有停留,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。
回到营房,他问王老四:“西北角那间破屋子,平时谁住那边?”
王老四正在抠脚,头也没抬:“那边啊,住的是张三那伙人。张三你知道不?就是那个成天笑嘻嘻、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小子。看着挺好说话,其实心眼多得很。旁边那个大块头叫李四,是他跟班,脑子不太好使,但力气大,一个人能扛两根木头。”
林燃点点头,没再问。
夜里,陈虎回来的时候,林燃把这事跟他说了。陈虎听完,脸色沉了下来,把林燃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那小子,俺看他不是什么好人。你离他远点。”
“他做什么了?”林燃问。
“没做什么,”陈虎说,“但俺在营里待了五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那种人,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心里头算计的都是自己的好处。你别跟他走太近,免得被连累。”
林燃应了一声,但心里对张三的动机越来越好奇了。
林燃心里一动,也压低声音问:“孙伯,咋了?”
老孙头把粥碗递给他,借着打饭的动作挡住旁人的视线,低声说:“张三那小子,最近在联络营里的弟兄,说是要‘做大事’。俺不知道他想做啥,但俺觉得不是什么好事。昨儿他还来找俺,问伙房有没有多余的刀。俺说没有,他就走了。”
“他要刀干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,”老孙头摇摇头,叹了口气,“这营里不太平,你小心点。”
林燃端着粥碗回到营房,一边喝一边想。张三在找刀,还联络人手,意思已经很明显了——他想造反。
但问题是,就凭他们这几个人,几把破刀,能成什么事?这营里有两百多个戍卒,但蒙古兵也有三四十,而且人家有马有刀有甲,真要动起手来,这些饿得路都走不稳的戍卒,根本不是对手。
张三不是傻子,他应该知道这个道理。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?
除非——他有外援。
林燃想起王老四之前说的,南边有人在闹事,叫什么红巾军。如果张三跟那些人搭上了线,里应外合,那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但这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,只是他的推测。
夜里,林燃没有睡。
他等到营房里所有人都打起了呼噜,才悄悄爬起来,摸出了营房。月光很暗,被云遮了大半个,营地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晃悠。
他摸到西北角那间破屋子附近,找了个阴影蹲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屋子里果然有人,而且不止一两个。他听见张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虽然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清七八成。
“……弟兄们,蒙古人欺压咱们太久了。”张三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激动,“俺听说南边的红巾军已经打起来了,占了好几个县,元兵根本挡不住。咱们要不要也……”
有人打断他,声音粗哑:“怎么干?咱们连武器都没有。就这几双拳头,能打得过蒙古人的刀?”
“武器的事俺来想办法,”张三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,“俺已经跟外面的人搭上线了,到时候会有人送武器进来。你们只要跟着俺干就行。”
“外面的人?谁啊?”有人问。
“这个你们先别问,”张三嘿嘿笑了两声,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反正不是一般人,是有大来头的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又有人开口,声音犹豫:“张哥,俺不是不信任你,但这事儿要是败了,那可是要杀头的……”
“败了?”张三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,“你以为不干就安全了?蒙古人哪天高兴了,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砍了你的脑袋。与其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拼赢了,吃香的喝辣的,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。”
这话说完,屋子里没人再吭声了。林燃蹲在外面,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张三的背后有人。而且不是普通人,是能送武器进来的“大来头”。林燃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会是谁?红巾军的人?还是别的什么势力?
不管是哪一路,这对林燃来说,都是一个机会,也是一个危险。
机会在于,如果张三真的起事,这营里肯定会乱。乱中,他可以利用自己的知识和对局势的判断,找到往上爬的路。危险在于,如果张三的计划太粗糙,失败得太快,那跟着他干的人,包括那些可能被裹挟进去的无辜戍卒,都会被连累。
林燃蹲在阴影里,又听了一会儿。屋子里的人开始商量具体的细节——什么时候动手,怎么控制营门,怎么对付巴图。张三说得头头是道,但林燃越听越觉得不对劲。
他的计划漏洞太多了。
其次,他没有考虑退路。占了营地之后往哪走?往南?往东?路上怎么补给?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提,光顾着说“先干了再说”。
第三,也是最要命的——他没有考虑人心。营里的戍卒,有几个是真心想造反的?大多数人不就是想过两天安生日子,吃顿饱饭吗?你让他们去拼命,他们愿意吗?
林燃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个张三,有胆量,有野心,但没有脑子。这种人,在乱世里要么当炮灰,要么当垫脚石。
他悄悄从阴影里退出来,摸回了自己的营房。
躺在草席上,林燃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,脑子里乱得很。张三要起事,这是迟早的事。他不能阻止,也阻止不了。就算他去告密,巴图也不会相信一个汉人戍卒的话,反而会怀疑他是不是同伙。
而且,从某种程度上说,张三的起事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。红巾军起义即将爆发,这个营迟早会乱。与其被动地等乱,不如主动地在乱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问题是,他该怎么找?
他现在在营里有一个“管卫生”的职位,巴图对他还算客气,陈虎和老孙头都愿意帮他。但这些都太脆弱了,经不起一场大乱的冲击。
他需要更多的筹码。
火铳是一个方向,但那太遥远了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他现在能做的,是在营里建立更深的根基——多认识一些人,多掌握一些信息,多攒一点物资。
林燃翻了个身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给他某种无声的安慰。
“张三要干的事,成不了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但他会把这营里搅乱。等乱起来的时候,就是我出手的时候。”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他要去伙房帮老孙头多囤点粮食,要去跟陈虎多学几手防身的功夫,要去找王老四多打听些城里的消息。
乱世将至,能多准备一分,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
外头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。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裹紧了那件破棉袄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