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帮老孙头劈柴的时候,听到那个故事的。
那天下午没什么事,巴图带着几个蒙古兵进城喝酒去了,营地里松快了不少。林燃闲着也是闲着,就去伙房帮忙。老孙头一个人蹲在灶台前烧水,看见他来,咧嘴笑了:“小林子,来,帮伯把这堆柴劈了,伯给你多留碗粥。”
林燃二话不说,拎起斧头就干。劈了几根,他擦了把汗,随口问:“孙伯,您是怎么来这个营的?”
老孙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蹲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火钳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灶膛里的柴火。火光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忽明忽暗的,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。
林燃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,正想说“不方便说就算了”,老孙头开口了。
“俺啊,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“是被抓来的。”
“抓来的?”林燃停下劈柴的动作。
老孙头放下火钳,从灶台边摸出一个破烟袋,颤巍巍地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睛眯了起来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俺本来是这北边三十里外的庄稼人,”他说,“家里有几亩薄田,种点麦子,养几只鸡,日子虽然苦,但也过得下去。俺老婆子死得早,就留下一个儿子,叫孙大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孙大那孩子,打小就老实,不惹事,干活也肯出力。俺想着,等他再大几岁,给他讨个媳妇,生个娃,俺这辈子也就值了。”
林燃没说话,静静地听着。
“三年前,”老孙头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是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,“朝廷来征兵。说是南边闹叛匪,要人去打仗。村里的年轻人都被拉去了,孙大也在里头。”
“他不愿意去?”林燃问。
“谁愿意去?”老孙头猛地抬起头,眼眶泛红,“那些人去了,有几个能回来的?隔壁村的王二,去了半年,回来的时候缺了一条腿。再远一点的赵家小子,去了就没回来,连尸首都没见着。”
他吸了口烟,呛得咳嗽了几声,继续说道:“孙大害怕,他夜里跟俺说,‘爹,俺不想去,俺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’俺能咋办?俺就是个种地的,没权没势,说不上话。俺跟他说,‘儿啊,去吧,不去就是抗旨,要杀头的。’他不听,连夜跑了。”
老孙头说到这里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他跑了,官府找不到他,就来找俺。说是‘连坐法’——一家有人逃兵役,全家充军。俺都五十岁了,还要当兵?俺的儿子跑了,凭什么抓俺?”
林燃的拳头慢慢攥紧了。
他知道元朝有连坐法,但亲耳听到当事人讲述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这不是历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,这是活生生的人,是活生生的苦难。
“后来呢?”林燃问。
“后来,”老孙头闭上眼睛,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,“后来官府把俺抓来当兵,让俺在这营里做饭。俺想着,这也算命大,至少没让俺去前线送死。可是孙大他——”
他的声音彻底哑了,好半天才接上:“孙大跑了以后,躲在山里,躲了两个月。俺托人给他带过话,让他跑远点,跑到南边去,别回来。可那孩子舍不得俺,偷偷回来看俺,被官府的人逮住了。”
老孙头睁开眼睛,看着灶膛里的火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他们把他当众处死了,说是‘以儆效尤’。俺去看了,俺亲眼看着俺的儿子被砍了头。他才二十五岁啊,小林子,他才二十五岁……”
林燃站在原地,手里的斧头垂在身侧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心里翻涌着一股巨大的愤怒,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。这不是对某一个人的愤怒,而是对整个制度的愤怒——这个不把人当人的制度,这个让一个五十岁的老农失去独子还要被强征入伍的制度。
这样的政权,不亡才怪。
“孙伯,”林燃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您放心,这日子不会一直这样的。”
老孙头擦了擦眼泪,苦笑着摇摇头:“小林子,你还年轻,不懂。这天下,就是蒙古人的天下。咱们汉人,就是他们的奴才。日子再苦,也得过。死了,也就死了。”
林燃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他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。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戍卒,拿什么去安慰别人?拿什么去改变这个世道?
他拿起斧头,继续劈柴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每一斧都劈得很用力,像是在劈什么东西似的。
老孙头重新蹲回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那张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,只剩下一种木然的、认命了的平静。
林燃知道,那是被生活碾压过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表情。
那天晚上,林燃躺在草席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老孙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俺的儿子,才二十五岁”,“死了,也就死了”。
他想起了穿越前在大学里读的那些历史书。书上写着“元末,连坐法严酷,民不聊生”,就这么一句话,十几个字,概括了千千万万个像老孙头这样的人的命运。可当你真的站在这个时代,真的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讲他自己的故事,你才会明白,那十几个字背后,是多少条人命,多少个破碎的家。
林燃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。
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玉佩上,泛着幽幽的蓝光。他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。这玩意儿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,除了会发光、能把他从六百年后带到这里之外,没有任何特殊功能。
没有系统,没有老爷爷,没有武功秘籍,没有灵丹妙药。
他只有他自己,和他脑子里的那些知识。
“但我来了,”林燃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我来了,就不能白来。”
他不是什么圣人,也不是什么英雄。他穿越之前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,写不出论文会焦虑,看到漂亮姑娘会紧张,吃到好吃的会开心。但有一件事他清楚——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事发生,却什么都不做。
老孙头对他好,给他多打一勺粥,在他刚来的时候没有把他当外人。陈虎帮他,教他营里的规矩,在他需要的时候二话不说就站出来。这些人,他不能辜负。
而且不止是他们。这个时代有太多像老孙头这样的人了,他们什么都没做错,只是生在了这个时代,生在了这块土地上,就要承受这样的苦难。
“我要改变这个世道,”林燃在心里说,“让像老孙头这样的普通人不再受苦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很容易,但做起来难如登天。他现在是什么身份?一个戍卒,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炮灰。他有什么资格说“改变世道”这种话?
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他知道红巾军会起义,知道元朝会乱,知道这个看似不可动摇的帝国会在短短十几年内土崩瓦解。他知道大势的走向,知道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该等,知道哪些人值得结交,哪些人必须远离。
这些知识,就是他最大的资本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回应他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闭上眼睛装睡。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,有人探头进来看了看,又缩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那是谁,但他心里清楚,这个营里,盯着他的人不止一个。
张三在谋划大事,巴图在盯着每一个汉人戍卒,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“探子”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谁说的话传到蒙古人耳朵里。
这就是元末的戍卒营,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。
林燃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他要去看看那几个生病的戍卒恢复得怎么样了,要去跟陈虎多打听些营里的人际关系,还要想办法从王老四那里多套些城里的消息。
乱世将至,能多准备一分,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
至于那块玉佩——它已经把他带到了这里,剩下的路,得靠他自己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