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来营地的第十五天,发现老周的。
那天他去找陈虎借刀,说是要砍几根木棍搭个架子晾衣服。陈虎不在营房,王老四告诉他,陈虎去营地后面找铁匠修刀了。林燃问哪个铁匠,王老四说:“就老周啊,营里就他一个铁匠,你不知道?”
林燃还真不知道。
他顺着王老四指的路,走到营地最后面,在一间比别的屋子大一倍的泥坯房前停了下来。屋子门口堆着一堆破铜烂铁,有锈迹斑斑的刀枪,有断了腿的锅,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铁疙瘩。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节奏不快不慢,听着倒有几分韵律。
林燃掀开门帘走进去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屋子中间砌了个土炉子,炉火烧得正旺,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站在炉前,一手用铁钳夹着块烧红的铁,一手抡着锤子,一下一下地砸。那汉子皮肤被炉火烤得黝黑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,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陈虎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他那把锈刀,正等着。
“林燃?”陈虎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“你咋来了?”
“找你借刀。”林燃说,眼睛却盯着那个打铁的汉子。
“等会儿,老周修完这把就回去。”陈虎说。
林燃走到炉子旁边,看着老周干活。老周的手很稳,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地方,铁块在他手下慢慢变了形,从一块不规则的疙瘩变成了一把镰刀的形状。林燃注意到,老周的工具很简陋——一个铁砧,几把锤子,两把铁钳,仅此而已。但他干出来的活,却一点都不糙。
“老周,”林燃开口,“你在这营里多久了?”
老周头也没抬,继续砸铁:“三年了。”
“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打铁的,”老周说,“俺家三代铁匠。俺爹是,俺爷爷也是。”
林燃心里一动。三代铁匠,这是正经的手艺人了。他又问:“会做火铳吗?”
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林燃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:“火铳?那玩意儿太复杂了,俺不会。俺只会打菜刀、锄头、镰刀,顶多修修刀枪。火铳那东西,得军器局的人才会做。”
林燃点点头,没再问。
陈虎修好刀,三人一起出了铁匠铺。往回走的路上,陈虎看了林燃一眼:“你问火铳干啥?”
“就是好奇,”林燃说,“上次看火器营那些人打靶,觉得那东西挺厉害的。”
陈虎哼了一声:“厉害个屁。装填慢得要死,打十发能中一发就不错了。打仗还是得靠刀,靠马。”
林燃没跟他争。
又过了两天,林燃找了个机会,单独去找老周。
这次他没空手去,从老孙头那里要了几个红薯,揣在怀里带过去。老周正在铺子里磨一把生锈的长矛,看见林燃进来,又看见他怀里的红薯,笑了:“小兄弟,有啥事?”
林燃把红薯放在铁砧旁边,蹲下来,开门见山:“老周,俺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俺想改良火铳。”
“不是让你做火铳,”林燃说,“是让你帮俺做一个小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那是他前两天从老孙头那里要来的糊窗户的纸,上面用木炭画了个草图。画得不太好看,但结构还算清楚——一个弯曲的铁片,一个弹簧,一个夹子,还有一块燧石的位置。
老周接过纸,看了半天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这是啥?”
林燃指着图纸上的部件,一个一个解释:“这是击锤,这是燧石夹,这是药池盖,这是弹簧。原理是这样的——扣动扳机的时候,击锤带着燧石往前砸,砸在药池盖的铁片上,产生火花,火花掉进药池里,引燃火药。”
老周听得很认真,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:“你是说,不用火绳了?用石头打火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能行吗?石头打火,能打着火药?”
“能,”林燃说,“燧石砸铁片,火花够大,肯定能引燃火药。”
老周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沉默了半晌,说:“你说的这个,俺没做过。但原理俺大概懂了,就是用石头打火嘛。让俺试试。”
林燃心里一喜:“需要什么材料?”
“铁片好办,俺这里有。弹簧——俺得找根合适的钢丝来绕,不一定有。燧石更简单,营外面那条河边多的是,捡几块回来就行。”老周顿了顿,挠了挠头,“但俺得先说好,俺没做过这种东西,不一定能成。”
“没关系,”林燃说,“慢慢试,不着急。”
当天下午,老周就开始动手了。
砸了半个时辰,击锤的形状出来了。老周把它丢进水桶里淬火,嗤的一声,白烟冒起。
“下一步,弹簧。”老周说。
弹簧是最麻烦的。老周翻遍了铺子,只找到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,太细了,弹性不够。他又找了根粗的,又太硬了,绕不动。折腾了一个多时辰,总算绕出一个勉强能用的弹簧,但弹力明显不足。
“先试试吧,”老周说,“不行再改。”
他把击锤、弹簧、铁片和一块临时捡来的燧石组装在一起,用几根铁钉固定在一块木板上。林燃看着这个简陋到极点的“打火机构”,心里也没底。
“试一下。”林燃说。
咔嗒。
击锤砸了下去,燧石撞在铁片上,擦出了一串微弱的火花。火花不大,但确实有。
“有火!”老周眼睛一亮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又试了一次。这次火花更小了,几乎看不见。第三次,燧石直接崩了一块,火花倒是大了,但燧石碎了。
“不行,”老周摇摇头,“弹簧太软了,力量不够。燧石也硬,质量不好。”
林燃蹲下来,捡起那块碎了的燧石看了看。这石头是从河边捡的,质地不均匀,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,一撞就碎。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资料,燧发枪用的燧石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,硬度要够,形状要合适。
“弹簧得重新做,找根更粗的钢丝。”林燃说,“燧石也得换,不能随便捡。”
林燃知道急不来。燧发枪在欧洲用了两百年才成熟,他凭什么几天就能做出来?但他没有两百年的时间,他只有几个月,最多一年。红巾军起义之前,他必须做出点东西来,否则等天下大乱,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。
“老周,你慢慢试,需要什么材料跟俺说,俺想办法。”林燃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这事儿不急,但不能停。”
老周点点头,把那些零件收好,放进了角落的木箱里。
林燃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往营房走,路过那间破屋子的时候,又听见里面传来窃窃私语声。张三他们又在聚会了。林燃放慢脚步,隐约听见几个词——“快了”,“再等等”,“外面的人”。
他没停留,加快脚步走开了。
回到营房,陈虎正在草席上坐着,看见林燃进来,问:“又去找老周了?”
陈虎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息,说:“俺知道你想干啥。但俺还是那句话,那玩意儿没用。”
“有没有用,做了才知道。”林燃说。
陈虎摇摇头,不再劝了。
林燃躺在草席上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全是今天试验失败的那些画面。
弹簧力量不够,燧石质量不好,击锤角度不对,药池盖的松紧度也有问题——一个个问题排着队等他去解决。他不是工程师,他只是一个历史系的学生,他只知道燧发枪的原理,但不知道具体怎么造。
但没关系。他有老周,一个三代铁匠。他有时间,虽然不多,但够用。他还有脑子,可以用来想问题、找办法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不会放弃的。这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第一把钥匙,他必须把它造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