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，林燃和老周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砸在了那个小小的打火机构上。
弹簧换了一根又一根。第一根太软，第二根太硬，第三根硬度够了，但绕的圈数不对，弹力不均匀。老周把铺子里所有能用的铁丝都翻了出来，一根一根试，不行就重新绕，绕完淬火，淬完再试。
林燃帮不上忙，就蹲在旁边看，脑子里一遍遍回忆穿越前看过的那些资料。燧发枪的击发机构，原理说起来简单——燧石撞击铁片产生火花，引燃火药。但真要做到可靠点火，每一个零件的尺寸、角度、材质都得精确到毫厘。
林燃往药池里倒了一小撮火药，退后两步。
老周松开击锤——
咔嗒。
燧石撞在铁片上，擦出一串火花。火花落在药池里，嗤的一声，火药烧起来了，冒出一股白烟。
“着了！”老周眼睛一亮。
林燃凑过去看，火药确实烧了，但那火花太小，烧得慢吞吞的，像是点着了湿柴火。如果是装在火铳里，这点火星根本不够引燃主装药。
“不行，”林燃摇头，“火花不够大。”
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把打火机构拆开，把燧石取出来，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说：“俺觉得是石头的问题。这块石头太软了，打不出大火星。”
林燃接过燧石看了看。这是从河边捡的，灰白色，质地疏松，敲击时确实能出火花，但那火花又小又短，一闪就没了。他想起穿越前在纪录片里看过，燧发枪用的燧石不是随便捡的，是一种含铁量很高的特殊石头，敲击时能产生高温、高亮度的火花。
“普通的燧石不行，”林燃说，“得找一种黑色的，含铁的，敲起来火花特别大的那种。”
老周挠了挠头：“黑色的石头？俺倒是见过，营外面那座山上就有，但那种石头脆得很，一敲就碎。”
“碎了不要紧，只要能打出大火花就行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燃跟陈虎借了把镰刀，一个人去了营地外面那座山。
说是山，其实就是个大土包，长满了灌木和杂草。林燃在山上转了大半个时辰，翻遍了每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。大多数都是普通的灰白色砂岩和石灰岩，敲起来火花小得可怜。
他快要放弃的时候，在一块背阴的坡面上发现了一片黑色的岩层。石头黑得发亮，像是掺了煤渣，敲下一小块来，用镰刀背使劲一磕——
啪！
一串明亮的橘黄色火花蹦了出来，又大又亮，差点烧到他的手指。
“就是它。”林燃咧嘴笑了。
他用手里的镰刀撬了一大块黑色的石头，抱在怀里往回走。石头挺沉，少说有十来斤，抱得他胳膊酸。回到营地的时候，王老四看见他怀里抱着块黑石头，一脸莫名其妙：“林兄弟，你抱块石头回来干啥？这玩意儿又不能吃。”
“有用。”林燃没多解释，直接去了铁匠铺。
老周接过石头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用锤子敲了一下。火花四溅，亮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这个行！”老周的声音都高了半度，“火花够大！”
咔嗒！
一串明亮的火花从燧石和铁片之间迸出来，落在药池里，火药瞬间被点燃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响，烧得又快又旺。
“成了！”老周兴奋得拍了下大腿。
林燃也松了口气，但他没有急着高兴。火花够了，但还有一个问题——火花的方向不对。
刚才那一下，火花虽然大，但只有一小半落在了药池里，大部分都飞到了别处。如果装在火铳上，这可靠性还是不行。万一哪一枪火花没落进药池，那就是哑火，战场上哑火等于送死。
“铁片的角度不对，”林燃蹲下来，指着打火机构说，“你看，燧石砸下来的时候，火花是往两边飞的，只有一小部分能落进药池。得让铁片的角度更陡一些，把火花往药池的方向导。”
老周皱着眉头看了半天，点了点头：“俺试试。”
他把铁片拆下来，重新烧红，砸了几下，改变了弯曲的角度。装回去再试——这次火花的方向好了一些，但还有三分之一飞到了外面。
再调，再试。调完再试，试完再调。
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多时辰，老周的手都磨出了水泡，林燃的眼睛也被烟熏得通红。打火机构的铁片上布满了燧石撞击留下的凹坑，燧石也换了好几块。
终于，在第十八次试验的时候，火花准确无误地全部落进了药池。
“成了。”林燃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就在这时，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。
林燃和老周同时回头，心里一沉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林燃的心跳骤然加速，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面对着巴图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：“俺在帮老周修理工具。他的锤子把断了，俺帮他找了根木棍。”
巴图走进来，脚步很慢，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零件。他拿起那个打火机构，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这是啥？”
“打火的，”林燃说，“老周想做个打火石，省得天天用火镰。”
巴图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老周。老周站在一旁，脸上的笑容早就收了，换成了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，低着头不说话。
沉默了几息，巴图把打火机构扔回桌上，哼了一声：“少搞这些没用的。好好当你们的兵，别给老子惹事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。
林燃站在原地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他看了一眼老周，老周的脸色也白得吓人。
“小林子，”老周压低声音，嗓子都哑了，“这事儿不能再在白天干了。巴图那孙子起了疑心，万一他再来……”
“晚上干。”林燃打断他，“夜里没人看见。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当天夜里，营地里安静下来之后，林燃摸黑溜出了营房。月光很暗，被云遮了大半，他贴着墙根走，脚步轻得像猫。到了铁匠铺，老周已经在里头等着了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，火苗压得很低，只有豆大的一点光。
两人没有说话，默契地继续干活。
老周负责调整打火机构的细节，林燃负责在旁边递工具、倒火药、做记录。试验继续失败——不是燧石夹不紧，就是击锤的行程不够，偶尔成功了，但连续打几次之后零件就松了。
“哪里能搞到好钢？”
老周想了想：“军器局有，但咱们弄不到。还有一种办法——把普通的铁反复锻打，去渣存精，也能打出不错的钢来。但那个费工夫，一根弹簧得打一整天。”
林燃咬了咬牙：“那就打。需要什么工具俺去借，需要帮忙俺来搭手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：“小林子，俺不知道你为啥非要搞这个。但俺看你这么上心，俺也就不问了。你让俺干啥，俺干就是了。”
林燃拍了拍老周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两个人一直干到后半夜，才把新的一版打火机构组装好。这次用了老周反复锻打了一整天才做出来的弹簧，硬度比之前那些强了不止一倍。燧石也是精挑细选的，形状规整，硬度均匀。
咔嗒！嗤——
火花准确落入药池，火药瞬间燃尽，烧得干干净净。
连续试了十次，成功了八次。两次失败的原因也找到了，一次是燧石松了，一次是药池里进了灰。
“还差得远，”林燃在心里对自己说，“但至少方向对了。”
他靠在墙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老周也累得不行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。
“小林子，”老周忽然开口，“你说这东西，真能装在火铳上？”
“能。”林燃说。
“那装上了之后，真能比现在的火铳好用？”
“能。”林燃又说了一遍，语气比刚才更笃定。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成，俺信你。”
林燃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摸黑回到营房，倒在草席上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。陈虎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过去了。
林燃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给他打气。
试验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，但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离成功更近一步。他知道，研发本来就是这样——失败，调整，再失败，再调整。急不得，也停不得。
只要坚持下去，总会成功的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继续，还有很多问题等着他去解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