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败,调整,再失败,再调整。
林燃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试验了。他的手上全是炭黑,指甲缝里嵌着火药的残渣,衣服上被烧了好几个洞。老周也好不到哪去,右手的虎口磨出了一层厚茧,左胳膊上被飞溅的火星烫出了好几个水泡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但它是完整的。
“陈哥,”林燃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虎,“你退远点。”
陈虎这几天一直在看他们折腾,嘴上不说,但每次试验他都来。他退到十步外,双手抱胸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林燃深吸一口气,举起枪,对准五十步外竖着的那块木靶。
木靶是用三块厚木板钉在一起的,外面蒙了一层破牛皮,模拟人的身体。这是老周的主意,他说打木板看不出效果,得蒙上皮子才像真人的铠甲。
林燃扣下扳机。
击锤落下,燧石撞击铁片,一串明亮的橘黄色火花迸射而出,准确落入药池——
轰!
一声巨响,硝烟弥漫。强大的后坐力撞在林燃肩膀上,疼得他龇了牙。枪管烫得吓人,差点没握住。
“中了中了!”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兴奋得都劈叉了。
林燃顾不上肩膀疼,眯着眼往木靶看去。硝烟还没散尽,但他已经看到了——木靶正中央,一个黑洞洞的窟窿,边缘还有焦黑的痕迹。弹丸穿透了蒙在外面的牛皮,打穿了第一层木板,嵌在第二层里。
“成了,”林燃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成了。”
老周已经跑过去检查木靶了,他把手指伸进弹孔里抠了抠,抠出一颗变形的铅弹,举起来冲着林燃喊:“穿了两层!这要是打在人身上,骨頭都能打断!”
陈虎走过来,蹲下来看了看木靶上的窟窿,又看了看林燃手里的枪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再打一枪。”
林燃知道他什么意思——一支枪,一次成功说明不了什么。他点点头,开始重新装填。
这次他计时了。从清膛、装药、夯实、塞弹到再次击发,一共用了四十息。比传统火绳枪快了一倍多,而且不用点明火,不怕风吹,不会因为火绳灭了而打不响。
第二枪,命中。第三枪,偏了两寸,但还是打中了木靶的边缘。十枪下来,中了七枪。这个命中率放在现代当然惨不忍睹,但在这个时代,五十步外打一个木靶,十中七,已经比大部分弓箭手强了。
陈虎看完十枪,沉默了半晌,说了一句让林燃意外的话:“这玩意儿……确实比以前的好用。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陈虎蹲下来,拿起那支简陋的燧发枪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他不太懂火器,但他当兵五年,见过火器营的那些火绳枪,知道那些东西有多不靠谱。而这支枪,虽然丑,但打十枪响了十枪,没有一枪哑火。
“能让我打一枪不?”陈虎问。
他帮陈虎装好弹药,把枪递过去。陈虎接过来,动作不太熟练,但姿势还算标准。他瞄准木靶,扣下扳机——
轰!
后坐力让陈虎的右臂明显一沉,他的旧伤可能被震到了,脸上闪过一丝痛楚,但他没吭声。弹丸飞出,正中木靶的上沿,打飞了一块木头。
陈虎盯着木靶看了几息,把枪还给林燃,只说了一句:“好东西。”
就三个字,但从陈虎嘴里说出来,分量比谁都重。
老周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:“林兄弟,俺说得对吧?俺的手艺没给咱丢人吧?”
林燃拍拍他的肩膀:“老周,没有你,这东西就是一堆废铁。俺只是动动嘴,真正做出这支枪的人是你。”
老周挠挠头,嘿嘿笑了:“那俺们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儿?总不能老叫‘那玩意儿’吧?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燧发枪。用燧石击发的火枪。”
“燧发枪,”老周念叨了两遍,“这名字好,听着就厉害。”
三人把东西收拾好,把木靶拖到后面藏起来,又把地上的火药痕迹清理干净。林燃把燧发枪拆成几个大件,用一块破布包好,塞在了草席下面。
陈虎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夜里,营房里安静下来之后,林燃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。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燧发枪做出来了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他在心里默默分析着这支枪的优劣——优势很明显:点火快,可靠性高,不怕风雨,比火绳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但问题也不少:装填速度还是太慢,四十秒一发的射速,在战场上最多打两轮敌人就冲到面前了;有效射程也就七八十步,再远了就飘;威力不足以穿透重甲,今天打在木靶上穿了两层,但蒙古骑兵的铁甲比木板加牛皮强得多。
这些都需要改进。
膛线——他记得膛线能让子弹旋转起来,大大提高精度和射程。但他不知道怎么刻膛线,那需要精密的机床和特殊的刀具,这个时代根本造不出来。
定装纸壳药包——把火药和弹丸预先用纸包好,装填的时候直接塞进去,能省掉一半的时间。这个倒是可以试试,操作简单,不需要复杂工具。
纸壳药包。林燃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念头,明天可以跟老周商量一下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翻了个身。陈虎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,王老四磨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,这些声音他已经习惯了,甚至觉得有点安心。
这支枪,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,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筹码。
但他不能让蒙古人知道。巴图如果知道一个汉人戍卒在偷偷改良火器,第一反应不是欣赏,而是恐惧——一个汉人,搞出了比元军还厉害的火器,他想干什么?造反吗?
所以这支枪必须藏好,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。
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?
林燃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日期——至正十一年五月。红巾军起义的日子。那一天,天下会乱,元朝的统治会出现第一道裂痕。那道裂痕会越来越大,直到整个帝国土崩瓦解。
到那个时候,他手里的这支枪,就不再是“谋反的工具”,而是“救命的资本”。
快了。
林燃摸着怀里的玉佩,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快了,再等等。”
外面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梦里他回到了大学的图书馆,坐在那个角落里,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历史书。书上写着:至正十一年,天下大乱,群雄并起。
他翻开下一页,发现后面全是空白的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