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一个过路商人带来的。
那天下午,林燃正在伙房帮老孙头劈柴,听见营地外面传来马嘶声。他探头看了一眼,是个三十来岁的商人,骑着一头瘦驴,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在营地门口跟哨兵说话。
那商人穿着一身灰布袍子,风尘仆仆的,脸上带着赶路人的疲惫。但林燃注意到,这人的眼神不对劲——太亮了,亮得不像个普通商人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四处看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哨兵盘问了几句,放他进去了。商人牵着驴往营地里面走,路过伙房的时候,老孙头喊了一嗓子:“嘿,这位客官,要不要喝碗水?”
商人停下来,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老孙头给他舀了碗水,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碗,擦了擦嘴,长出一口气。
“多谢老伯,”商人的声音有点哑,“赶了两天路,嗓子都快冒烟了。”
老孙头问:“从哪来啊?”
“南边,”商人压低声音,眼神闪烁,“颍州那边。”
林燃心里猛地一跳。颍州。那是红巾军起义的地方。他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,假装在整理柴火。
老孙头显然没意识到这个地名的分量,随口问:“颍州?那边咋样?太平不?”
商人四下看了看,确认周围没有蒙古兵,才凑近老孙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瞒老伯,那边出大事了。红巾军反了,刘福通、韩山童带着人占了颍州,杀了蒙古官,开了粮仓,现在四下里都在传,说是‘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’。”
老孙头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,脸都白了:“你说啥?”
“红巾军反了,”商人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,“好几万人呢,声势大得很。元兵挡不住,已经丢了好几个州县了。我这是趁乱跑出来的,再晚一步,怕是要被裹进去。”
林燃站在一旁,心跳得砰砰的。他知道这一天会来,但真听到的时候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至正十一年,红巾军起义——历史书上的一句话,变成了眼前这个商人嘴里活生生的消息。
商人喝完水,匆匆走了。老孙头站在原地愣了半晌,才回过神来,看着林燃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小林子,你说……这是真的?”
林燃点点头:“孙伯,应该是真的。”
老孙头没再说话,蹲回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更老了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不到半天就在营里传遍了。
林燃去营房后面上厕所的时候,听见两个戍卒蹲在墙角小声嘀咕:“听说了没?南边反了,好几万人呢,红巾军,听说刀枪不入,元兵见了就跑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可太好了,早就该反了。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,让蒙古人听见了,咱俩都得掉脑袋。”
林燃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面无表情,但心里在飞速盘算。这个消息传开之后,营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,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,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已经在翻滚了。
傍晚打饭的时候,林燃注意到,张三那伙人没有来伙房。他往西北角那间破屋子看了一眼,门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。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张三肯定在商量起事的事。红巾军起义的消息,对他来说就是一根火柴,扔进了干柴堆里。
夜里,巴图果然行动了。
他把所有戍卒召集到校场上,手里拎着皮鞭,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蒙古兵。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,像狼在打量猎物。
“俺知道你们在想什么,”巴图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冷,“南边有人造反,你们有些人心里痒痒了,是不是?”
没人吭声。几百号人站在校场上,鸦雀无声。
巴图冷笑一声,皮鞭在空中抽了一下,啪的一声脆响:“俺告诉你们,造反的下场只有一个——死!不但你们死,你们的家人也得死!连坐法你们都知道,一个人造反,全家杀头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阴鸷:“从今天起,谁也不许私下聚会,谁也不许讨论‘红巾军’三个字。谁犯了,俺砍谁的脑袋!”
说完,他一挥手,蒙古兵散开,把几个平时爱说话的戍卒揪出来,当众抽了二十鞭子。鞭鞭见血,抽得那几个人惨叫连连。
林燃站在人群中,垂着眼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回到营房,陈虎把林燃拉到了后面那个角落。
月光很暗,陈虎的脸一半在阴影里,一半被月光照着,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。他盯着林燃看了好几秒,才开口:“林兄弟,俺看这营里要出事了。张三那小子,肯定在谋划什么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燃靠在墙上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俺打算静观其变。”
“静观其变?”陈虎皱了下眉头,“你是说,不管?”
“不是不管,”林燃说,“是不能跟着他瞎干。张三的计划太糙了,没有武器,没有退路,没有外援。光凭着一股热血就想起事,那是送死。”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俺也觉得那小子不靠谱。但你打算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?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等。但不是干等。先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——物资、人手、退路。等到时机成熟了,再动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林燃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:“陈哥,你觉得这营里,有多少人愿意跟着咱们干?”
“那就对了,”林燃说,“所以不能急。得让他们自己觉得,不反不行了。”
陈虎盯着林燃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最后他点了点头:“好,俺听你的。”
两人回到营房,其他人已经睡了。林燃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睛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但无论如何,他不能被动地等。
他需要做好准备——物资要囤,人手要拉,退路要想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张三说的那个“外面的人”到底是谁?红巾军现在打到哪了?元朝朝廷有什么反应?这些他都不知道,而他必须知道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又伸手摸了摸草席下面的那支燧发枪。枪管冰凉冰凉的,摸上去像是一块寒铁。
这支枪,还有这块玉佩,是他现在最大的资本。枪给他力量,玉佩给他信念。
他还需要更多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林燃的耳朵尖,听出来了。他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,有人探头进来看了看,过了几息,又缩了回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燃睁开眼睛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知道,这个营里,盯着他的人不止一个。巴图在盯着,张三在盯着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探子也在盯着。
一步走错,就是万丈深渊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,他就没有退路了。要么往上爬,要么死。
林燃翻了个身,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些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告诉他:别怕,你还有我。
至正十一年,红巾军起义。这个时代最大的变局已经拉开了序幕。而他,一个不起眼的戍卒,将在这场变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