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三开始行动了。
林燃是在第三天晚上确认这一点的。那天他起夜，路过营地东边那排营房的时候，看见一个黑影从一间屋子里闪出来，猫着腰，贴着墙根快步走，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。虽然看不清脸，但那人的身形他认得——张三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燃开始留意张三的行踪。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每天晚上都会去不同的营房，进去之前会先四下张望一番，确认没人盯梢才掀门帘。有时候他在里面待一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，有时候要待小半个时辰。
王老四的嘴是最快的。第四天中午，他在伙房打饭的时候凑到林燃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林兄弟，张三那小子昨儿晚上来找俺了。”
林燃心里一动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找你干啥？”
“还能干啥，”王老四左右看了看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劝俺跟着他干大事。说蒙古人欺压咱们太久了，红巾军都打过来了，咱们还等什么。说得倒是挺热闹，但俺问他有多少人，他就含糊了，说什么‘几十个吧，还在加’。几十个人就想造反？这不是找死吗？”
林燃问：“你怎么答复他的？”
“俺说再想想，”王老四嘿嘿一笑，“俺又不傻，这种掉脑袋的事，哪能随便答应。不过俺也没说不干，万一是真的呢？先拖着呗。”
林燃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当天傍晚，张三来找林燃了。
那时候林燃刚从铁匠铺回来，手里拎着个破篮子，里面装着几块老周用剩的碎铁。他走到营房门口，就看见张三站在那儿，靠着墙，双手抱胸，脸上挂着笑。
那笑容看着和善，但林燃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林兄弟，”张三主动打招呼，“忙着呢？”
林燃点点头，掀开门帘让他进去。营房里只有陈虎一个人，正坐在草席上磨刀，看见张三进来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但没说话。
张三在草席上坐下，开门见山：“林兄弟，俺听说你懂医术，还会改良火铳。你是个有本事的人，俺早就想找你聊聊了。”
林燃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接话。
张三也不在意，继续说：“俺们在准备做一件大事，不知道林兄弟愿不愿意加入？”
“什么大事？”林燃问。
“造反。”张三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，“蒙古人欺压咱们太久了，红巾军都打过来了，咱们还等什么？林兄弟，你是有本事的人，跟着俺干，成了，你就是开国功臣，吃香的喝辣的，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。”
林燃盯着他看了两秒，问：“你们有多少人？”
张三的眼神闪了一下：“几十个吧，还在加。”
“有武器吗？”
“武器的事俺在想办法，”张三说，“已经跟外面的人搭上线了，到时候会有人送进来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张三犹豫了一下，含糊地说：“这个你先别问，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林燃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几十个人，武器还没着落，连外援是谁都不肯说，这叫什么计划？这叫送死。但他没有直接拒绝，而是说：“俺再想想，过几天给你答复。”
张三点点头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：“行，林兄弟你好好想想。俺是真心实意邀请你的，你是个有本事的人，别浪费了。”
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。
营房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陈虎磨刀的声音。嚓，嚓，嚓，一下接一下，节奏很慢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陈虎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林燃靠在墙上，沉默了几息，说：“不行。他的计划太糙了，跟着他干就是送死。”
陈虎放下刀，转过头看着他：“那俺们怎么办？”
“俺们自己干，”林燃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俺们需要更多的准备。”
陈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俺听你的。你说怎么干？”
林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，确认没人偷听，才走回来，在陈虎旁边坐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三步。第一，继续改良火铳，争取多造几支出来。光靠俺们几个人的拳头，打不过蒙古人的马刀。但有了火铳，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第二，”林燃竖起两根手指，“暗中联络可靠的弟兄，但不能像张三那样大张旗鼓。得一个一个来，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细，确认可信了再开口。陈哥，你在营里待了五年，哪些人靠谱，你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陈虎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，”林燃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等。等到红巾军打到附近，或者等到元朝的官军被打得溃不成军的时候，再动手。现在动，就是孤军奋战，必死无疑。”
陈虎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林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重了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”陈虎终于开口了，“俺大半都听不太懂。但俺知道一件事——你比张三想得远，想得深。俺信你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躺在草席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把张三的计划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，越想越觉得不行。几十个人，没有武器，没有退路，连一个像样的作战计划都没有。张三的“大事”，说白了就是赌命。赌赢了，他是英雄；赌输了，他就是一堆白骨。
但林燃不想赌。他要的是稳，是万无一失。
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在玉佩上，泛着幽幽的蓝光。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第一步，继续改良燧发枪。第一支原型已经做出来了，但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。装填速度太慢，得想办法搞出纸壳药包。精度不够，得研究膛线怎么刻。威力不足，得加长枪管、加大口径。这些问题一个都不能绕过，得一个一个解决。
第二步，拉人。陈虎算一个，老孙头算半个，赵大和李二也可以试探一下。王老四嘴太快，不能让他知道太多。张铁柱憨厚老实，但胆子小，得慢慢来。这些人里面，真正能打的没几个，但在这个时代，有时候“人”比“能打”更重要。
第三步，囤物资。粮食、火药、铅弹、药品——这些东西都得提前准备。火药可以从老周那里想办法，粮食可以找老孙头帮忙，药品……林燃皱了皱眉头，他不懂医术，基本的卫生常识还行，真要是有人受了重伤，他也没办法。
得找个懂医术的人。
林燃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。
后天晚上？
林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张三要动手了？这么快？
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后天晚上，如果张三真的动手，他怎么办？跟着干？不行，那太冒险了。不跟着干？也不行，万一张三成了，他不跟着就是错失了机会。而且就算他不跟着，张三一旦动手，巴图肯定会在营里大清洗，到时候所有汉人戍卒都会被怀疑，他林燃也跑不了。
必须想办法。
林燃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。张三动手，巴图镇压，营中大乱——这是最坏的情况。他得在这个最坏的情况里，找到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。
既不跟着张三送死，也不被巴图当替罪羊。
林燃睁开眼睛，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后天晚上，他要好好看看，这场戏怎么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