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来营地的第二十天注意到赵四的。
那天中午,他去伙房打饭,排队的时候无意间往后看了一眼。队伍最末尾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身材中等,长相普通,穿着一身和所有人一样的破旧军服,头上戴着顶歪歪扭扭的毡帽。他低着头,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起来和其他戍卒没什么区别。
那眼神不是好奇,不是警惕,而是——观察。
像是一个习惯了观察一切的人,哪怕在吃饭的时候,也在下意识地收集信息。
林燃心里一动。
他端着碗走过去,在那个汉子旁边蹲下来,随口说:“这位兄弟,你一个人吃饭?”
那汉子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继续低头喝粥。
林燃没有放弃,他咬了口干饼子,含糊不清地说:“俺叫林燃,你呢?”
沉默。那汉子又喝了两口粥,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个字:“赵。”
赵。只有一个字,连名字都不肯说全。林燃点点头,没再追问,自顾自地吃完了饭。吃完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说了句“赵兄弟,回头见”,就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。
当天下午,林燃去找了老孙头。
老孙头正在伙房后面喂鸡——他偷偷养了几只,说是“留着下蛋,给病号补身子”,巴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也没管。林燃蹲下来帮他剁菜叶子,随口问:“孙伯,营里有个姓赵的,三十来岁,不怎么说话,您认识不?”
老孙头手里的菜刀顿了顿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赵四?”
“可能是,俺不知道他全名。”
“那就是赵四,”老孙头压低声音,“那小子来营里两年了,从来不跟人说话。俺听说他以前是官府的人——好像是哪个衙门里的,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发配到这里。”
“官府的人?”林燃心里一动,“做什么的?”
“这俺可不知道,”老孙头摇摇头,“他也是个苦命人。你看他那个样子,像是在躲什么。俺觉得他不是坏人,就是……心事重。”
林燃点点头,把这事记在了心里。
接下来的两天,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赵四。他发现这个人确实不简单——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,也从来不参与任何人的任何事。点名的时候他站在队伍里,训练的时候他跟在最后面,吃饭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,睡觉的时候他躺在营房最靠墙的位置。
但他什么都在看。
林燃注意到,赵四的眼睛几乎从未停止过观察。他看着巴图打人,看着张三拉人,看着林燃进出铁匠铺,看着每一个戍卒的一举一动。他的目光很淡,淡到几乎不会被注意,但林燃知道,这个人心里记着的东西,比任何人都多。
第三天晚上,林燃决定试探他。
夜里,营房里安静下来之后,林燃悄悄爬起来,摸到了赵四住的营房。那间营房在营地最东边,位置偏僻,住了四个人,都是营里最沉默寡言的那批。林燃掀开门帘的时候,里面黑漆漆的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他站在门口,低声喊了一句:“赵兄弟。”
黑暗中有个人动了一下。不是被吵醒的那种动,而是——他一直醒着。
赵四坐起来,在黑暗中看着林燃。月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林燃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——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,但那双眼睛,又深又沉,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。
“有事?”赵四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林燃在他对面蹲下来,开门见山地说:“赵兄弟,俺知道你不简单。俺想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这个营的未来会怎样?”
赵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林燃看了很久,久到林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林燃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不是因为“要乱”这个答案本身,而是因为赵四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——不是猜测,不是担心,而是一种笃定的、像是已经看到了结果的陈述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林燃问。
赵四沉默了几息,说:“我在衙门里待过。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——民怨积到一定程度,就会爆。这个营里的汉人,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来当兵的。他们恨蒙古人,恨到骨子里。现在红巾军反了,这股火就压不住了。”
林燃盯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在衙门里,是做什么的?”
赵四的眼神闪了一下,但没有回避:“密探。”
两个字,轻描淡写,但分量重得吓人。
林燃没有表现出惊讶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在心里快速消化着这个信息——密探,专门负责打探消息、收集情报的那种人。难怪他总是在观察,难怪他从不说话,难怪他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。
“那你为什么会被发配到这里?”林燃又问。
赵四低下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他没有细说,林燃也没有追问。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起的过去,就像老孙头不想提他的儿子,就像陈虎不想提他胳膊上的伤,就像林燃不能提他是从六百年后来的。
“赵兄弟,”林燃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俺们几个想在乱中活下来,你愿不愿意加入俺们?俺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——俺只是想让你知道,俺们是认真的。”
赵四看着他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你们?都有谁?”赵四问。
“陈虎,老孙头,铁匠老周,还有我。”林燃说,“人不多,但都是信得过的。”
赵四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林燃能听见他在黑暗中呼吸的声音,很轻,很均匀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犹豫。
“你为什么找我?”赵四终于开口了。
“因为你比所有人都看得清,”林燃说,“俺需要一个能看透局势的人。”
赵四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林燃以为他要拒绝了。
不是“好”,不是“行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但对林燃来说,这就够了。
他站起来,对赵四说:“明天晚上,伙房后面,俺们碰个头。”
赵四又点了点头。
林燃转身掀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有种清冷的感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核心团队,又多了一人。
陈虎能打,老孙头有人缘,老周有手艺,赵四有脑子。四个人,各有所长,虽然还不够,但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点。
他回到营房,躺在草席上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在盘算着明天的碰头会。
要跟这些人说什么?怎么让他们相信他是认真的?怎么让他们相信,跟着他干,比跟着张三送死强?
这些问题,他必须在明天之前想清楚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