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,林燃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伙房。
老孙头已经把灶台收拾干净了,锅里烧着水,灶膛里还剩几根没烧完的柴火,火光忽明忽暗,把整间伙房照得影影绰绰。林燃蹲在灶台旁边,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,十一月的夜里已经挺冷了,他那件破棉袄根本挡不住风。
第一个来的是老周。他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铁匠铺里的那股焦糊味,手里拎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他在林燃旁边蹲下来,把布包放在脚边,没说话。
最后来的是赵四。他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,连陈虎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到的。他走进来,在角落里坐下,把自己缩进阴影里,如果不是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坐着个人。
老孙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,数了数人头,嘟囔了一句:“都齐了?”
林燃站起来,扫了一眼这四个人。陈虎靠着门框,老周蹲在灶台边,老孙头坐在灶台后面的柴堆上,赵四缩在角落里。四个完全不同的人,四种完全不同的来历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是这个戍卒营里最不起眼的边缘人。
“俺们五个人,”林燃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从今天起,就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俺们要一起活下去,一起在乱世中找到出路。”
没人说话。老周低着头搓手指,老孙头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,陈虎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,赵四整个人藏在阴影里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林燃知道,这些人不是不信任他,而是在等——等他说出更实在的东西。空话套话骗不了这群被生活碾压过无数次的人。
“俺来说说每个人的活儿,”林燃竖起一根手指,“陈哥,你负责打仗和保护。你是俺们中间唯一上过战场的人,真要是出了事,弟兄们的命就交给你了。”
陈虎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“孙伯,你负责后勤。粮食、药品、物资,这些东西都归你管。伙房是个好地方,进可攻退可守,别人不会怀疑。”
老孙头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缺了的牙:“俺这把老骨头,也就这点用处了。”
“老周,你负责武器和工具。燧发枪还得继续做,争取在起事前做出五支以上。另外,刀枪弓箭这些冷兵器也得备一些,不能光指着火铳。”
老周拍了拍脚边的布包:“俺带了几样家伙来,待会儿给你们看看。”
“赵兄弟,”林燃看向角落里的那片阴影,“你负责情报。张三那边有什么动静,巴图那边有什么安排,营里谁可靠谁不可靠——这些你得帮俺们盯着。”
赵四从阴影中微微抬了抬头,说了两个字:“可以。”
林燃说完,看着四个人。陈虎能打,老孙头有人缘,老周有手艺,赵四有脑子。四个人各有所长,加上他自己,算是一个勉强能转起来的班子。
“俺自己,”林燃说,“负责统筹和决策。大事俺来拿主意,但你们每个人的意见,俺都会听。”
他说完这话,等着四个人表态。
陈虎第一个开口:“俺听你的,你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。”
老孙头跟着说:“俺老了,但俺不想死在这个破营里。俺跟着你。”
老周挠了挠头,憨厚地笑了笑:“俺的手艺,以后就是你的了。”
赵四没有说话,只是又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燃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根柴火棍,在地上画了几个圈。
“俺们接下来要做几件事,”他用柴火棍指着第一个圈,“第一,老周继续造枪。现在的燧发枪还太糙,装填慢,精度差,威力也不够。俺想了几个改进的法子——纸壳药包,就是把火药和弹丸提前用纸包好,装填的时候直接塞进去,能省一半的时间。老周,这个你能做不?”
老周想了想:“纸壳好办,但药包的用量得试,多了炸膛,少了打不远。”
“那就试,”林燃说,“试到合适为止。”
他用柴火棍指向第二个圈:“第二,赵兄弟盯着张三。他那边有什么动静,随时告诉俺。张三要是动手太急,俺们得提前做好准备,不能被他连累。”
赵四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:“他这两天在跟营外的人接头,应该快了。”
林燃心里一紧,但没有表现出来,继续指向第三个圈:“第三,孙伯在伙房里多囤点粮食。不用太多,够俺们五个人吃十天就行。藏好了,别让人发现。”
老孙头点点头:“俺有地方藏,放心。”
“第四,”林燃指向最后一个圈,“陈哥保持警惕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尤其是夜里,耳朵放灵光些。”
陈虎拍了拍腰间的刀:“这刀不离身。”
林燃把地上的圈划拉掉,站起来,看着四个人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陈虎是冷静,老孙头是期待,老周是兴奋,赵四是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俺们人不多,”林燃说,“但俺们有五颗脑袋,五双手。只要劲儿往一处使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老周忽然想起了什么,蹲下来打开脚边的布包,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——一把短刀,刀刃磨得锃亮;一捆细铁丝,绕得整整齐齐;还有一个小布包,解开一看,里面是十几颗铅弹,大小均匀,表面光滑。
“这是俺这几天做的,”老周把东西一一摆在地上,“短刀给林兄弟防身用,铁丝留着绑东西,铅弹是给燧发枪备的。俺还做了个模具,以后浇铅弹就快了。”
林燃拿起那把短刀,掂了掂,分量不轻不重,刀刃开得不错,虽然比不上专业刀匠的手艺,但在这个破营里,已经算是好东西了。他把刀别在腰间,用衣服盖住,拍了拍老周的肩膀:“老周,辛苦了。”
老周嘿嘿一笑:“辛苦啥,俺打了一辈子铁,就这几天最得劲。”
陈虎走过来,看了看那把短刀,又看了看林燃,说了一句:“你会用刀吗?”
林燃老实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改天俺教你,”陈虎说,“不会用刀,有枪也没用。万一火铳卡壳了,敌人冲到面前,你总不能拿枪托砸人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陈虎这话说得在理,火器再好,也得有冷兵器防身。这个时代的战争,最后还是得靠刀见红。
老孙头从灶台后面端出一锅热水,给每人舀了一碗。几个人端着碗,蹲在伙房里,喝着热水,低声说着话。外头的风呼呼地刮,伙房里却暖烘烘的,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五个人的脸,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赵四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:“张三那边,我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。
“他说的那个‘外面的人’,是红巾军的人,”赵四说,“但不是正经的红巾军,是流窜到北边的一股散兵,大概百来号人,领头的是个叫马三刀的人。张三跟他们约好了,月底动手,里应外合,拿下这个营。”
林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百来号人,听起来不少,但流窜的散兵,战斗力能有多强?而且里应外合这种事,最怕的就是配合不好。张三在里面动手早了,外面的援军没到,那就是送死;动手晚了,巴图有了防备,也是送死。
“月底?”林燃问,“具体哪一天?”
“还没定,”赵四说,“张三说要等那边的消息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在心里快速盘算着。月底,距离现在还有十来天。这十来天里,他必须把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——枪要多造几支,粮食要多囤一些,人手要多拉几个。
“赵兄弟,继续盯着,”林燃说,“有消息马上告诉俺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。
五个人又说了几句,各自散去。林燃最后一个走,帮老孙头把伙房收拾干净,灭了灶膛里的火,才摸黑回到营房。
躺在草席上,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给他打气。
五个人,这就是他的起点。
从这五个人开始,他要一步一步走下去。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,他都要闯过去。因为他身后不只是自己,还有这五个把命交给他的人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闭上眼睛。
月底,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