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被喊杀声惊醒的。
“来了。”陈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低沉而冷静。他已经坐起来了，手里握着那把锈刀，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营房里其他人也醒了。王老四吓得缩在角落里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张铁柱脸色发白，赵大和李二对视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两个人的手都摸向了枕头下面的短刀。
林燃快速爬起来，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营地北边火光冲天，几十个人影在火光中晃动。他看见了张三——那小子光着膀子，手里举着一把菜刀，站在最前面，声嘶力竭地喊着：“杀蒙古人！弟兄们，杀啊！”
他身后跟着三四十个人，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东西——木棍、铁锹、菜刀，甚至还有拿扁担的。没有盔甲，没有盾牌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。他们就那样乱哄哄地冲向巴图的营房，像一群被惹急了的马蜂。
林燃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太急了，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太他妈的急了。”
巴图的营房门口亮着火把，但门是关着的，里面没有任何动静。张三带人冲过去，一脚踹开了门——就在这时，两侧的黑暗中突然杀出了十几个人影。
张三的人措手不及，瞬间倒下了十几个。一个年轻的戍卒被砍中了脖子，血喷出去老远，身体还在往前跑了两步才倒下。另一个被砍断了胳膊，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，惨叫声刺得人耳朵发疼。
“退！快退！”张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，带着惊恐和绝望。但已经来不及了，巴图的人把退路堵死了，三四十个人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，像待宰的猪羊。
林燃看见了巴图。那个蒙古人站在营房门口，手里举着火把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冷酷的、近乎享受的表情。他看着自己的人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戍卒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。
张三想跑，但被巴图拦住了。巴图抽出腰间的弯刀，一刀砍在张三的肩膀上，张三惨叫一声，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。第二刀，砍在腰上，张三的身体弯了下去。第三刀，直接砍在了脖子上。
张三的头颅飞了出去，滚落在地上，眼睛还睁着，嘴巴还张着，像是在喊什么。但已经没声音了。
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。
三四十个人，大部分被杀，少数几个跪地投降的，也被巴图下令当场砍了脑袋。巴图说了句什么，林燃没听清，但那些蒙古兵的笑声他听得清清楚楚——粗野的、肆无忌惮的笑声，像是在庆祝一场狩猎。
林燃放下门帘，转身回到营房里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但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愤怒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？”王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张三死了，”林燃说，“所有人都死了。”
营房里一片死寂。连王老四都不哆嗦了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，瘫在草席上，眼神空洞。
陈虎站起来，走到林燃身边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俺们怎么办？”
“不怎么办，”林燃说，“待在这里，哪也不去。”
陈虎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把刀放在手边。
外面传来巴图的声音，他在用生硬的汉语喊话：“所有人——给老子出来！到校场集合！迟一步，杀无赦！”
林燃深吸一口气，带头走了出去。
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，都是被喊杀声吵醒的戍卒，一个个脸色煞白，有的还在发抖。林燃站到队伍里，垂着眼，面无表情。陈虎站在他旁边，老孙头和老周也陆续到了，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，整个人藏在阴影里，看不见表情。
巴图站在校场中央，脚下踩着一颗人头——那是张三的头。旁边堆着几十具尸体，血流了一地，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都看见了？”巴图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冷，“这就是造反的下场！”
他一脚把张三的头踢了出去，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，停在了一个戍卒的脚边。那戍卒吓得往后跳了一步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谁再敢造反——”巴图抽出弯刀，刀身上还挂着血珠，“杀无赦！不但杀他，还杀他全家！连坐法，你们都懂！”
没有人说话。几百号人站在校场上，鸦雀无声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林燃低着头，眼睛盯着地面，但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恐惧——那种恐惧像是一种气味，弥漫在空气中，浓得化不开。
林燃回营房的时候，经过营门，看见了那些头颅。三十多颗，整整齐齐地挂在门梁上，像一串串风干的果子。月光照在上面，那些脸有的狰狞，有的平静，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——恐惧、愤怒、不甘。
张三的头被挂在了最中间，眼睛半睁着，嘴巴微张，像是在说什么。林燃从他下面走过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但没有停留。
回到营房，所有人都在沉默。王老四把自己裹在草席里，一句话不说。张铁柱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，眼睛红红的。赵大和李二背靠背坐着，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但手都在刀柄上。
林燃躺在草席上，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。
张三死了。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，但亲眼看到，感觉还是不一样。三十多条命，就这样没了，像杀鸡一样简单。在这个时代，汉人的命，真的不如蒙古人的一条狗。
但他没有恐惧。不是因为他胆子大，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，并且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。他有愤怒，有悲伤，但没有恐惧。
张三的死，不是没有意义的。他让林燃看清了蒙古人的残暴，也让他明白了——鲁莽是死路一条。三四十个人，拿着木棍菜刀就想造反，那不是英雄，那是送死。
要成事，必须有脑子，有耐心，有计划。
林燃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告诉他：别急，你还有时间。
他闭上眼睛，在心里对自己说：张三死了，但他的死不会白费。我会记住今天晚上的每一幕——记住那些头颅，记住那些血，记住巴图脸上那个冷酷的笑容。
总有一天，这一切都会还回去。
但不是现在。现在要做的，是活下去，是积蓄力量，是等待那个真正的时机。
外头的风停了，营门方向传来乌鸦的叫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在啄食什么东西。林燃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梦里没有头颅，没有血，只有一块发着蓝光的玉佩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