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林燃就被冻醒了。
不对，不是冻醒的。他是被那股血腥味熏醒的。昨天晚上的屠杀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，但那股浓重的铁锈味还弥漫在整个营地里，像是渗进了土里、渗进了空气中，怎么也散不掉。
他坐起来，看了一眼营房里的其他人。王老四蜷缩在草席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一宿没睡的样子。张铁柱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，脸色灰白。赵大和李二背靠背坐着，两个人的手都放在枕头下面——那里藏着他们的短刀。
陈虎已经起来了，正蹲在门口磨刀。嚓，嚓，嚓，一下接一下，节奏比平时慢，像是在想事情。
林燃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刚亮，营地里灰蒙蒙的。营门上那几十颗头颅还在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几只乌鸦落在门梁上，正在啄食其中一颗头颅的眼珠。没有人在意那些乌鸦，也没有人敢去赶它们。
巴图加强了对营地的监视。林燃看见三个蒙古兵在营地里巡逻，手里拎着弯刀，眼睛扫过每一个从营房里走出来的戍卒。他们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轻蔑，现在是警惕，像是在看一群随时可能咬人的狗。
“别看了，”陈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看了也没用。”
林燃放下门帘，蹲回草席上。
上午，巴图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校场上。他站在高台上，身后站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蒙古兵，一个个杀气腾腾。巴图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皮甲，腰间挂着那把镶了绿松石的弯刀，看起来比平时更威风。
他扫了一眼台下的戍卒，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铁板上：“昨儿晚上的事，你们都看见了。三十七个造反的，全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他的话。
“俺知道，你们这些人里头，还有人心存侥幸。想着红巾军打过来了，想着造反能成功。俺今天就告诉你们——做梦！红巾军来了，朝廷的百万大军会把他们碾成渣。你们谁想造反，下场就跟张三一样——脑袋挂在营门上，喂乌鸦！”
没有人说话。几百号人站在校场上，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他知道巴图在干什么——杀鸡儆猴。但这次杀的已经不是鸡了，是猴。三十七颗人头挂在营门上，比任何鞭子都有威慑力。
回到营房，林燃发现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里面了。他蹲在角落里，整个人缩在阴影中，如果不是刻意去看，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。
林燃在他旁边蹲下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有什么消息？”
赵四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张三的计划，巴图早就知道了。营里有眼线，一直在给巴图递消息。”
林燃心里一沉，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。他早就怀疑营里有探子，但亲耳听到赵四确认，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“知道是谁吗？”
赵四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止一个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张三起事的时候，外面的人为什么没来？”
“来不了，”赵四说，“马三刀那伙人在半路上被元兵截住了，死了大半，剩下的跑了。张三不知道这个消息，还是按原计划动了手。”
林燃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张三的死，不是偶然的。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——武器没有，退路没有，外援不可靠，内部还有眼线。这样的起事，成功才是怪事。
当天晚上，林燃把陈虎、老孙头、老周和赵四再次召集到了伙房。
老孙头把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，伙房里暖烘烘的，但五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张三的死像一块石头，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林燃蹲在灶台旁边，开口了：“张三的失败，告诉俺们三件事。”
四个人都看着他。
“第一，不能打无准备之仗。张三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，就带着人往上冲，那不是造反，那是送死。俺们要动手，必须先把武器备齐，把计划想透，把退路找好。少一样，都不能动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脚边那个装工具的布包。
“第二，不能低估敌人。巴图比俺们想象的更狡猾，他在营里安插了眼线，俺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他眼皮子底下。从今天起，俺们五个人的会面要更小心，说话要更谨慎，能不说的话尽量不说。”
赵四从阴影中微微抬了抬头，看了林燃一眼。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认可，又像是意外。
“第三，不能心急。张三就是太急了，急着立功，急着出头，结果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。俺们要等，等到红巾军打到附近，等到天下大乱，等到最有利的时机再动手。在这之前，俺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准备。”
林燃说完，看着四个人。没有人反驳，也没有人提问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，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。
老孙头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：“俺在伙房地窖里藏了些粮食。米、面、咸菜，省着点吃，够俺们五个吃十天。”
林燃看了老孙头一眼，心里一热。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平时话不多，但做事比谁都实在。他点了点头：“孙伯，辛苦了。”
老孙头摆摆手：“辛苦啥，俺就是怕万一哪天要跑路，不能饿着肚子跑。”
陈虎接话了：“刀的事俺来管。俺这几天把营里能打的弟兄摸了个底，有几个可以争取，但现在不是时候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老周也开口了：“燧发枪俺在继续做，第二支已经差不多了，第三支的零件也在打。纸壳药包俺试了几次，用量还没摸准，但快了。”
赵四最后说：“眼线的事，我来查。”
四个字，简单直接，但林燃知道，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有多重。在巴图的眼皮子底下查眼线，一旦被发现，那就是掉脑袋的事。
“赵兄弟，小心点。”林燃说。
赵四点了点头。
五个人又说了几句，各自散去。林燃最后一个走，帮老孙头把伙房收拾干净，灭了灶膛里的火，才摸黑回到营房。
躺在草席上，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告诉他：别急，你还有时间。
张三死了，营里的“造反派”被清除了。但巴图不会放松警惕，他会更加严密地监视每一个汉人戍卒。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营里的日子会更难熬。
但林燃不急。
他知道，红巾军起义已经爆发了，天下很快就会大乱。到那个时候，元朝的官军会被拖在南边，北方的防务会空虚，这个戍卒营也会成为一座孤岛。
到那个时候，才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。
现在要做的，就是等。
等风来，等雨来，等那个属于他的机会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乌鸦的叫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明天，还要继续准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