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在张三起事失败后的第七天,把第五支燧发枪造出来的。
那天夜里,林燃摸黑溜进铁匠铺的时候,老周正蹲在地窖里,用稻草把最后一支枪裹好。地窖不大,是老周自己偷偷挖的,入口藏在铁砧下面,盖上木板再铺一层灰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五支,全了。”老周从地窖里爬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。
林燃蹲下来,把五支枪一支一支拿出来检查。比起第一支粗糙的原型,后面这几支明显进步了不少——枪管磨得更光滑了,木托削得更合手了,打火机构的零件也精密了许多。虽然跟后世的枪械没法比,但在这个时代,这已经是顶级的杀器了。
“火药和铅弹呢?”林燃问。
老周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陶罐:“火药攒了三斤多,铅弹打了二百来颗。纸壳药包俺也试出来了,装填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。”
林燃拿起一个纸壳药包看了看。老周用的是粗纸,把定量的火药和铅弹包在一起,装填的时候用牙咬破纸壳,倒一部分火药进药池,剩下的连纸壳一起塞进枪管,用通条夯实。这样一来,省去了单独量火药和塞弹丸的步骤,装填时间从四十息缩短到了二十息左右。
“老周,你这手艺,搁哪儿都是个宝。”林燃由衷地说。
老周挠挠头,嘿嘿笑了:“俺爹要是知道俺造出这玩意儿,怕是能从坟里爬出来。”
“陈哥,你来试试。”
陈虎接过枪,掂了掂分量。他之前试射过第一支原型,对这东西已经不陌生了。他熟练地咬开纸壳药包,倒药、装填、夯实、扳起击锤,举枪瞄准——
轰!
枪声在夜空中炸开,回声在山谷里滚了好几秒。百步外的木靶上,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
陈虎吹了吹枪口的硝烟,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表情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真实,是一种“老子服了”的表情。
“这玩意儿,确实比弓箭好用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,“不用费力气拉弓,只要扣一下扳机就行。俺喜欢。”
林燃接过枪,自己试了一发。他瞄准的是另一个木靶,百步外,靶心画了个圈。扣下扳机,后坐力撞在肩膀上,疼得他龇了下牙,但眼睛一直盯着靶子。
偏了。弹丸打在靶子边缘,擦掉了一块木头,没中靶心。
“精度还是不够,”林燃皱着眉头说,“百步外能打中人的轮廓,但打不准要害。”
赵四从阴影里走出来,蹲下来看了看木靶上的弹孔,说了句:“够用了。战场上没人站着不动让你瞄。”
林燃知道他说得对。这个时代的战争,打的是士气,是火力密度,不是狙击精度。百步外能打中人,已经比弓箭强了。弓箭手要练三年才能上战场,火铳手练三天就能打。
但他还是不满意。他知道燧发枪的潜力远不止于此——如果能在枪管里刻上膛线,让弹丸旋转起来,精度和射程都能翻倍。但刻膛线需要精密的机床和特殊的刀具,这个时代根本造不出来。
“先这样用着,”林燃说,“以后有条件了再改进。”
他让陈虎和赵四每人试射了三发,确认两个人都能熟练操作之后,才把枪收起来,用布包好,背回营地。
第三天夜里,林燃把五个人再次召集到伙房。
这次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,直接把五支燧发枪从布包里取出来,一字排开放在地上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枪管上,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。
五个人看着那五支枪,没有人说话。老孙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老周虽然早就见过了,但脸上还是带着一种父亲看儿子的表情。陈虎面无表情,但眼神比平时亮。赵四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林燃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五支枪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五支枪,五个人,每人一支。”林燃说,“从今天起,这五支枪就是俺们的命。保护好它,用好它。”
第二支,给老周。老周接过去的时候,手有点抖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。
第三支,给赵四。赵四接过枪,没有看枪身,而是看了林燃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信任,又像是试探。
第四支,林燃自己留着。
“孙伯,这支是你的。”
老孙头愣住了,嘴巴张了张,好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小林子,俺……俺不会用啊。俺就是个做饭的。”
“不会用可以学,”林燃说,“陈哥教你。孙伯,俺们五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谁都不能掉队。”
老孙头接过枪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把枪抱在怀里,眼眶有点红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点哑:“行,俺学。俺这把老骨头,不能拖你们后腿。”
林燃把纸壳药包和铅弹分给每个人,每人配了三十发。他再三叮嘱:“这东西不能离身,睡觉都要搂着。但不能让任何人看见,尤其是蒙古人。谁要是暴露了,俺们五个都得死。”
四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林燃蹲下来,在地上用柴火棍画了个简单的阵型图。
“俺们的火铳不多,只有五支,不能像蒙古人那样排成一排齐射。俺们要用‘精准射击’——每个人瞄准一个目标,一枪毙命。打完就跑,不要恋战,换地方装填,再打。”
他用柴火棍指着阵型图上的几个点:“真到了动手的时候,陈哥和赵兄弟打头阵,你们两个枪法最好。俺和老周在中间掩护,孙伯在最后面,负责装填和递枪。五支枪轮着打,保持火力不断。”
陈虎看了一会儿阵型图,问了一句:“要是敌人冲到面前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用刀,”林燃说,“所以你们每个人都要练刀。陈哥,这个你来教。”
陈虎点了点头。
五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,把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推演了一遍——遇到巡逻队怎么办,被包围了怎么办,有人受伤了怎么办。林燃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得很细,细到连撤退的路线都选好了两条。
散会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林燃最后一个走,帮老孙头把伙房收拾干净。
“小林子,”老孙头忽然叫住他。
林燃回过头。
老孙头站在灶台后面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他抱着那支燧发枪,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“俺这辈子,没啥本事,”老孙头说,声音很低,“种地种不好,当兵当不好,连儿子都没保住。但俺觉得,跟着你,俺这把老骨头还能干点啥。”
林燃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有种清冷的感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摸了摸背上那支燧发枪,枪管冰凉冰凉的,但摸在手里很踏实。
五支枪,五个人。
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从这五个人、五支枪开始,他要一步一步走下去。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,他都要闯过去。
林燃加快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