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一个刮大风的下午传来的。
林燃正在伙房里帮老孙头腌咸菜，听见营地外面有人喊马嘶。他探头看了一眼，是个四十来岁的商人，骑着一头瘦驴，驴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，在营地门口跟哨兵说话。那商人穿着灰布棉袍，头上戴着顶毡帽，风尘仆仆的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哨兵盘问了几句，放他进来了。商人牵着驴往营地里面走，路过伙房的时候，老孙头照例喊了一嗓子：“这位客官，喝碗水再走？”
商人停下来，犹豫了一下，把驴拴在门口的桩子上，走了进来。
老孙头给他舀了碗热水，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碗，长出一口气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林燃注意到，这人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冷的，是怕的。
“多谢老伯，”商人的声音沙哑，“赶了好几天的路，嗓子都快冒烟了。”
老孙头问：“从哪来啊？”
商人四下看了看，确认伙房里没有别人，才压低声音说：“濠州那边。”
林燃心里猛地一跳。濠州。郭子兴起义的地方。他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，假装在整理灶台上的碗筷。
“濠州？”老孙头显然不知道这个地方，“那边咋样？”
商人的脸色变了变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不瞒老伯，那边乱套了。红巾军占了濠州，郭子兴称了元帅，到处招兵买马。元兵去打了好几回，都被打退了。现在濠州方圆几百里，全是红巾军的地盘。”
老孙头的脸白了：“那……那朝廷不管？”
“朝廷？”商人苦笑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，“朝廷自顾不暇了。刘福通在颍州，徐寿辉在蕲水，方国珍在沿海，到处都在反。元兵就那么些，顾得了东顾不了西。我这一路上走过来，好几个州县都换了旗，官府的人跑得比老百姓还快。”
林燃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：“郭子兴手下有多少人？”
商人看了他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大概觉得他就是个普通戍卒，没什么好隐瞒的，便说：“听说有好几万，还在扩。郭子兴这个人，对百姓还行，开仓放粮，不滥杀人。所以老百姓都愿意跟着他干。”
好几万。林燃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郭子兴的势力已经不小了，而且按照历史的发展，他手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——朱元璋。
“客官，”老孙头又问，“你说这些，不怕被蒙古人听见？”
商人苦笑着摇摇头：“老伯，蒙古人现在哪还有心思管这些？南边都乱成一锅粥了，他们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。我来北边是做生意，结果生意没做成，倒是带了一肚子消息回去。”
林燃站在伙房门口，看着那商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，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红巾军已经蔓延到了全国，元朝的统治正在土崩瓦解。至正十一年还没过完，形势就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，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把赵四叫到了营地后面的那个角落。
月光很暗，被云遮了大半，两个人蹲在阴影里，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脸。林燃把商人的话复述了一遍，赵四听完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赵兄弟，你怎么看？”林燃问。
赵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，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：“红巾军打过来了，这个营迟早要卷入战争。俺们要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？”
“两个准备，”赵四说，“第一，物资。粮食、火药、药品，能囤多少囤多少。第二，退路。万一营里乱了，俺们得知道往哪跑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赵四说的这两点，他其实已经在做了，但听到对方说出来，等于多了一层确认。
“还有呢？”林燃问。
林燃心里一震。赵四这句话，说到了问题的核心。五个人，五支枪，在这个乱世里能做什么？打一个小据点都费劲，更别说跟元朝的官军对抗了。他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势力做依托，先活下来，再图发展。
“你说的靠山，是指谁？”林燃明知故问。
“红巾军，”赵四说，“现在天下最大的势力就是红巾军。刘福通、徐寿辉、郭子兴，这三股最大。俺们得选一个投奔。”
林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那里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刘福通在颍州，离大都太远；徐寿辉在蕲水，那是南方，路不好走。郭子兴在濠州，距离适中，而且按照历史的发展，郭子兴的势力虽然不算最强，但他手下有一个朱元璋——未来的大明开国皇帝。
投奔郭子兴，就是投奔朱元璋。这是历史的大势，顺着大势走，事半功倍。
“郭子兴，”林燃说，“俺们去濠州投奔郭子兴。”
赵四看了他一眼，黑暗中看不清表情，但林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探究。
“为什么是郭子兴？”赵四问。
“因为濠州离俺们最近，”林燃说，他没有提朱元璋，因为那是未来的事，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人怀疑，“而且郭子兴在招兵买马，俺们去了有饭吃。”
赵四沉默了几息，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第二天夜里，林燃把五个人再次召集到伙房。
“俺们的目标是濠州。那里有一个叫郭子兴的人，他正在招兵买马。俺们去投奔他。”
没有人立刻表态。老孙头蹲在灶台后面，手里拿着火钳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灶膛里的柴火。老周低着头搓手指，陈虎靠在门框上，面无表情。赵四缩在角落里，整个人藏在阴影中。
陈虎第一个开口：“濠州离这儿多远？”
“三百多里，”林燃说，“步行五六天能到。”
“路上遇到元兵怎么办？”
“绕着走。俺们五个人，目标小，走小路，避开大路。”
陈虎想了想，又问：“到了濠州，人家凭什么收俺们？”
“凭这个，”林燃拍了拍背上那支燧发枪，“五支燧发枪，比什么投名状都管用。”
老周抬起头，犹豫了一下，问了一句：“林兄弟，俺不是不信你。俺就是想问，你咋知道郭子兴那个人靠谱？”
林燃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：“俺不认识郭子兴，但俺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手下有一个叫朱元璋的，是个有本事的人。俺们投奔的不是郭子兴，是朱元璋。”
朱元璋。这个名字对在场的四个人来说都是陌生的。老周皱了皱眉头，老孙头茫然地眨了眨眼，陈虎面无表情，赵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朱元璋是谁？”赵四问。
“以后你们就知道了，”林燃说，“现在说了你们也不信。但俺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跟着这个人，不会错。”
五个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，把出逃的计划初步定了下来。不急着走，要等一个时机——等到元兵自顾不暇的时候，等到营里的防备松懈的时候，等到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时候。
林燃最后一个离开伙房。他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天上没有星星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给他打气。
濠州，郭子兴，朱元璋。
他知道，这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步。只要到了濠州，找到了朱元璋，他脑子里的那些历史知识就能派上用场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深吸一口气，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