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斥候在傍晚带回来的。
林燃当时正在营房后面跟陈虎练刀,远远看见一匹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人穿着元军斥候的号衣,浑身是土,马屁股上全是汗。那斥候在营地门口翻身下马,踉踉跄跄地冲了进去,差点摔了个跟头。
不到一刻钟,整个营地就炸了锅。
林燃不知道斥候说了什么,但他看见了巴图的反应。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蒙古百夫长,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里全是慌乱。他大声喊着什么,声音都劈了,几个蒙古兵围上去,听他说了几句之后,脸色也变了。
“出事了。”陈虎停下手中的刀,眯着眼看着远处。
林燃没说话,但他的心跳加快了。
当天夜里,赵四带来了确切的消息。
他是在半夜摸到林燃营房的,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连陈虎都没注意到他。林燃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按在胳膊上惊醒的,睁眼就看见赵四蹲在草席旁边,整个人融在黑暗里,只有眼睛泛着一丝光。
“红巾军来了,”赵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五千人,距离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。”
林燃猛地坐起来。
“五千人?”他压低声音问,“哪一路的?”
“刘福通的部将,叫韩咬儿,带着人马往北打,已经连破三个县城了。大都那边派了兵去堵,但来不及了。巴图接到命令——让他带着营里的人往北撤,退到大都城下。”
林燃脑子里飞速转着。韩咬儿,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,好像是刘福通手下的一员猛将,后来被元军俘虏了,但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——红巾军的兵锋已经直逼大都了。
“巴图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,”赵四说,“他很慌。撤得很急,连辎重都不要了,只带马匹和干粮。”
一刻钟后,五个人再次聚在了伙房里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,但五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。老孙头穿着棉袄,抱着那支燧发枪,脸色发白。老周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拽起来。陈虎已经把刀别在了腰上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。赵四缩在角落里,一如既往地看不清表情。
林燃蹲在灶台旁边,把赵四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。说完之后,他扫了一眼四个人,开口了:“巴图要跑,俺们的机会来了。”
“怎么干?”陈虎问,干脆利落。
“巴图撤退的时候,营里肯定会乱。俺们趁乱动手——抢马、抢粮、往南跑。”林燃蹲下来,用柴火棍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营地地图,“陈哥和赵兄弟负责抢马。营地的马厩在东北角,守马厩的蒙古兵不会多,俺们用火铳解决。老周和俺负责抢粮,粮草在营地西北角的库房里,巴图撤退的时候会带走一部分,剩下的俺们拿。孙伯负责接应,把东西搬到马背上。”
他顿了顿,用柴火棍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:“抢到马和粮之后,俺们从营地南门走,沿着小路往南,绕过元兵的防线,直奔濠州。路上大概五六天,孙伯囤的干粮够俺们吃十天,足够了。”
四个人盯着地上的地图,没有人说话。
陈虎第一个表态:“马厩那边俺熟,晚上只有一个蒙古兵守夜,好解决。”
赵四跟着说:“营门的哨位,酉时换班,换班的时候有半刻钟的空档,可以从那里出去。”
老孙头抱着枪,嘴唇哆嗦了几下,但说出的话却很硬:“干粮俺已经打包好了,五个包袱,每人一个。里面还有咸菜和盐巴,路上够用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四个人都准备好了,心里都有了数,这让他踏实了不少。
“明天晚上动手,”林燃说,“巴图白天撤退,白天太乱,容易出岔子。等到了晚上,他们扎营休息的时候,俺们再动。陈哥,明天白天你盯着巴图的动向,看他们撤到哪扎营。赵兄弟,你盯着营里的哨位,确认换班的规律有没有变。老周,把枪再检查一遍,确保万无一失。孙伯,干粮和药品分好,别落下东西。”
四个人各自点头。
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林燃最后一个走出伙房,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星星还没完全退去,风比昨天小了些,但更冷了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他摸了摸背上那支燧发枪,枪管冰凉冰凉的,但摸在手里很踏实。
这一天,他等了很久。
从穿越到戍卒营的第一天起,他就在等这一天。等红巾军打过来,等元兵乱起来,等一个可以带着弟兄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机会。
现在,机会来了。
林燃回到营房,躺在草席上,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默念:明天,就是改变命运的日子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闭上眼睛。但怎么也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在过明天的计划——抢马、抢粮、出营、赶路、到濠州、找朱元璋。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遗漏,才勉强放松下来。
天终于亮了。
林燃爬起来的时候,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巴图带着蒙古兵在营里跑来跑去,有的在收拾行装,有的在牵马,有的在搬运粮草。那些戍卒们站在营房门口,茫然地看着这一切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巴图没有跟任何人解释。他只是在中午的时候把所有人召集到校场上,用那种生硬的汉语说了句:“所有人,跟俺走。往北走。谁掉队了,谁就死。”
没有路线图,没有时间表,没有补给计划。林燃站在人群中,看着巴图那张慌乱的脸,心里对这个人最后一丝忌惮也消失了。
一个连撤退都撤不明白的军官,不配做他的对手。
下午,巴图带着队伍出发了。三百多号人,稀稀拉拉地往北走,队伍拉得很长,前面的已经走了半个时辰,后面的还没出营地。巴图自己骑着马在最前面,头也不回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林燃和陈虎走在队伍中间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有说话。
傍晚,队伍在一片荒地上扎了营。巴图没有安排哨兵,大部分人倒头就睡。林燃躺在地上,睁着眼睛,等着天彻底黑下来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,照得荒地上白花花的。
林燃慢慢坐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陈虎已经醒了,正在系鞋带。老周和老孙头在不远处,也在悄悄起身。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营地的边缘,正在观察哨位的情况。
他站起来,猫着腰,朝陈虎的方向摸了过去。
四个人很快聚到了一起。赵四从阴影中闪出来,压低声音说:“哨位只有一个,在北边,已经睡着了。营门没人守。”
林燃深吸一口气,看了一眼身边的四个人。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陈虎是冷峻,老周是紧张,老孙头是决绝,赵四是平静。
“走。”林燃说。
五个人猫着腰,贴着地面,朝营地东北角的马厩摸了过去。
月光很亮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燃的心跳得很快,但手很稳。他握着那支燧发枪,指节发白。
前面就是马厩了。守马厩的蒙古兵靠在栅栏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,正在打瞌睡。
陈虎抽出刀,回头看了林燃一眼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
陈虎像一只猫一样摸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