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像一只猫一样摸到了马厩后面。
守马厩的蒙古兵靠在栅栏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,打着瞌睡。他怀里抱着把弯刀,刀鞘抵在地上,整个人缩在皮袄里,像一只冬眠的熊。
那蒙古兵的眼睛骤然睁开,嘴巴大张,但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“咯”声,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鸡。他的手脚胡乱扑腾了几下,踢在马厩的木板上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赵四死死勒住绳子,膝盖顶住他的后背,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压上去。
几个呼吸之后,那蒙古兵不动了。
嗤——辣椒面被点燃,刺鼻的烟雾炸开。
马匹疯了。
十五匹马同时冲出了马厩,像十五道黑色的箭矢,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。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,马嘶声划破了夜的寂静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营地西北角的伙房方向,一团火焰冲天而起。
那是老孙头点的。他在伙房周围堆了十几捆干柴,浇上了半罐灯油,一根火柴就烧成了一片火海。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黑烟滚滚,风一吹,火势迅速蔓延到了旁边的几间营房。
整个营地炸了。
蒙古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连鞋都没穿,被火光和马嘶声吓得魂飞魄散。有人在喊“敌袭”,有人在喊“救火”,有人在喊“马跑了”,乱成一锅粥。几匹受惊的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,踢翻了帐篷,踩倒了好几个人。
巴图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,连皮甲都没穿,只披了件单衣。他手里握着弯刀,脸色铁青,扯着嗓子喊:“列队!列队!不要乱!”
但没有人听他的。或者说,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。火焰的噼啪声、马匹的嘶鸣声、士兵的惊叫声混在一起,把他的命令淹没得干干净净。
“走!”林燃低喝一声,带头冲向了马厩后面的物资堆。
那里堆着巴图来不及带走的粮草和辎重——几袋干粮、一桶咸菜、两坛酒,还有一大包火药。林燃和陈虎一人扛起一袋干粮,老周抱起火药包,老孙头拎着咸菜桶,赵四牵来了五匹刚才没有被放跑的战马,栓在马厩后面的柱子上。
五匹马,膘肥体壮,鞍具齐全。
“上马!”林燃翻身上马,动作不太熟练,差点滑下来。他在戍卒营里没怎么骑过马,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似乎有点基础,勉强能坐稳。
五个人策马朝营地南门冲去。
南门的哨位正如赵四所说,换班的时候有半刻钟的空档。两个哨兵一个去上厕所了,一个靠在门框上打盹,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五匹马已经冲到了面前。
陈虎一刀砍翻了那个打盹的哨兵,赵四一枪托砸晕了另一个。五匹马冲出南门,踩碎了门口的拒马,朝南边的小路狂奔而去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林燃回头一看,巴图带着十几个骑兵追了上来。那蒙古人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,他举着弯刀,嘴里骂着蒙古话,催马狂追。
“陈哥!”林燃喊了一声。
陈虎调转马头,勒住缰绳,从背上解下燧发枪。他的动作快得惊人——咬开纸壳、倒药、装填、夯实、扳起击锤,一气呵成,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。
他举枪瞄准。
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距离不到五十步,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陈虎扣下扳机——
轰!
枪声在夜空中炸开,一团硝烟从枪口喷出。那蒙古骑兵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,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滚了好几圈才停住。
后面的几个骑兵被吓得勒住了马,战马嘶鸣着后退,差点把骑手甩下来。巴图也放慢了速度,脸色铁青地盯着陈虎手里的那支枪。
“走!”林燃喊了一声,五匹马再次加速,沿着小路朝南狂奔。
身后的追兵没有再追上来。林燃回头看了一眼,巴图站在路中间,举着弯刀,像是在骂什么,但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终被夜风吞没了。
五匹马跑出了三四里地,林燃才让大家放慢速度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——远处的营地还在燃烧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一朵巨大的火焰之花在夜空中绽放。
“自由了。”林燃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风刮散了,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。
他骑在马上,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刺骨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戍卒,不再是谁的奴才,不再是被蒙古人随意鞭打的炮灰。
他是林燃。一个自由的人。
“林兄弟,”陈虎策马靠过来,压低声音问,“往哪走?”
林燃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,辨了辨方向,指着南方说:“往南,濠州。”
五匹马沿着小路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戍卒营的火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晕,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林燃没有回头再看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才真正开始。前面有三百里的路要走,有元兵的关卡要过,有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。但不管前面是什么,他都不会再回头了。
那块玉佩在怀里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但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五个人,五匹马,五支枪。
这就是他改变天下的全部家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