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匹马在夜色中奔跑了将近两个时辰,直到马匹都喘得不行了,林燃才下令停下来休息。
“孙伯,没事吧?”林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老孙头摆摆手,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:“没事没事,就是……这骑马比走路还累,颠得俺肠子都快出来了。”
林燃靠着树干坐下来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几秒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“林兄弟,”陈虎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“俺们跑了大概有三十里地,巴图那孙子应该追不上来了。”
“不一定,”赵四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,“他有马,俺们也有马。但他是百夫长,手下死了人,他得写报告,得解释为什么丢了营地和辎重。他没心思追俺们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赵四的分析在理,巴图现在最头疼的不是他们五个逃跑的戍卒,而是怎么向上头交代红巾军逼近、营地被烧、马匹和粮草损失惨重的事。
“今晚轮流守夜,”林燃说,“陈哥守上半夜,俺守下半夜。其他人抓紧睡,明天一早赶路。”
五个人各自裹紧了棉袄,靠着树干闭眼。林燃把燧发枪抱在怀里,枪管冰凉冰凉的,但摸在手里很踏实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——濠州还有三百多里,路上会遇到什么,到了濠州能不能顺利加入红巾军,郭子兴会不会收留他们,朱元璋现在在干什么——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天没亮,陈虎就把大家叫醒了。
“赶路,”陈虎说,“趁天亮前多走一段,免得被人看见。”
五个人摸黑上了马,沿着小路继续往南走。天亮的时候,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叫柳河集的地方。这是个小镇子,只有几十户人家,一条土路从镇子中间穿过,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,墙上刷的白灰早就掉光了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。
林燃本想绕过去,但赵四说镇子里没有元兵,可以穿过去顺便买点干粮。五人策马进了镇子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蹲在门口抽旱烟,看见他们五个骑着马背着枪,眼神里全是警惕。
林燃在一家杂货铺门口下了马,买了一袋子杂面饼子和几块咸菜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收钱的时候手都在抖,眼睛一直往他们背上的枪瞟。
“掌柜的,别怕,”林燃说,“俺们不是坏人。”
老头没接话,把饼子塞给他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五人继续赶路。从柳河集出来,路越来越难走,土路变成了山路,坑坑洼洼的,马走得慢。林燃骑在马上,眼睛一直扫着路两边——左边是山坡,右边是沟壑,如果有人在上面设伏,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
“林兄弟,”陈虎忽然勒住了马,手指着前方,“你看。”
林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前方大约两里地外,有烟。不是炊烟,是黑烟,浓滚滚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林燃催马加快了速度。
越往前走,烟越浓,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焦糊味。林燃的心提了起来。转过一个弯,眼前的景象让他勒住了马。
一个村庄在燃烧。
十几间茅屋被点着了,火舌从屋顶蹿出来,黑烟滚滚。村子中间的土路上躺着几具尸体,有老人,有女人,还有一个孩子。几个穿着元军号衣的士兵正在从一间还没着火的屋子里往外搬东西——一袋粮食,一口锅,一床棉被。
林燃数了数,大约二十个人,没有马,都是步兵,武器是刀和长矛,没有火器。
陈虎策马靠过来,低声问:“打不打?”
林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快速评估——二十个元兵,五个人,五支枪。第一轮齐射能放倒五个人,剩下的十五个如果冲过来,他们装填的时间不够,只能靠冷兵器硬拼。陈虎能打,赵四也不弱,但老周和老孙头基本没有近战能力。
但他看见了那个孩子。
一个五六岁的男孩,躺在地上,胸口有一个血窟窿,眼睛还睁着,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了的血迹。他的小手攥着一块黑乎乎的饼子,到死都没松开。
“打。”林燃说。
五个人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,猫着腰摸到了村口的一堵矮墙后面。陈虎架好枪,瞄准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元兵。老周的手在发抖,但枪口还是稳稳地对准了目标。老孙头咬着牙,脸绷得紧紧的。赵四面无表情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五支燧发枪同时开火。
轰!
枪声在山谷里炸开,回声滚了好几秒。五个元兵应声倒地——三个当场不动了,两个在地上打滚,惨叫声撕心裂肺。
但没有用。这些元兵本来就是地方上的杂牌军,欺负老百姓有一套,遇上硬茬子就跑。五声枪响加上五个倒地的同袍,已经把他们的胆吓破了。
陈虎第一个装填完毕,举枪瞄准了那个军官。
轰!
军官胸口炸开一朵血花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一丈多远,重重摔在地上,手里的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这一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剩下的元兵扔下武器,四散奔逃,有的往山里跑,有的往田里跑,有个慌不择路的直接跳进了河里。陈虎翻过矮墙,抽出战刀追上去,砍倒了两个跑得慢的,其余的消失在树林里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林燃站起来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房屋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这是他第一次杀人——虽然他扣扳机的时候瞄准的是一个人的胸口,但那个人是不是他打中的,他已经分不清了。硝烟散尽之后,只有一片死寂。
“林兄弟,”老周的声音在发抖,“俺们……俺们杀人了。”
“俺们杀的是畜生,”陈虎走过来,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,“你看看那些老百姓,看看那个孩子。这些人不该死吗?”
老周不说话了,低着头,手还在抖。
村里的老百姓从藏身的地方钻了出来。一个老农拄着棍子,颤巍巍地走过来,看了看地上的元兵尸体,又看了看林燃五人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恩人啊!”老农老泪纵横,“俺们被这些畜生欺负了三年了,抢粮、抢钱、抢人,啥坏事都干尽了。你们是红巾军吗?是来救俺们的吗?”
林燃赶紧把老农扶起来:“老人家,俺们不是红巾军,但俺们要去投奔红巾军。”
村里的老百姓凑过来,有的给林燃他们端水,有的拿来干粮,几个年轻人帮着把元兵的尸体拖到村外埋了。那个老农拉着林燃的手,死活要留他们吃顿饭再走。林燃推辞不过,只好答应了。
吃饭的时候,赵四跟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聊了聊,收集了不少情报。他回到林燃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濠州那边确实在招兵,郭子兴的人马已经扩充到三万多了。从这里到濠州,走小路三天就能到。路上有一道元兵的关卡,在双河口,大约五十人守着,但那些元兵听说红巾军快打过来了,已经跑了大半,剩下的也没心思守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这个消息很重要,意味着他们南下的路上不会遇到太大的阻力。
吃完饭,林燃把五个人召集到一起。“歇一宿,明天一早走。濠州还有三天路,俺们争取两天半赶到。”
当天夜里,五个人在村民提供的屋子里睡了一觉。林燃躺在干草铺上,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濠州,郭子兴,朱元璋。
他知道,真正的传奇才刚刚开始。
第二天天不亮,五人告别了村民,策马继续南下。林燃骑在马上,望着南方的地平线,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个脸,金光洒在田野上,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金子。
“走!”林燃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一声,朝南方奔驰而去。
身后,那个被他们救下的村庄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。前面,是濠州,是红巾军,是那个即将改变天下的男人。
林燃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玉佩被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回应他。
真正的传奇,才刚刚开始。
